帝王心術，最是難測，多說多錯，少說為妙。
康熙似乎也沒指望他接話，繼續緩緩開口，語氣裡多了幾分讚許：“宜修那孩子，把弘暉養得很好。心思細，性子穩，不卑不亢，沒有半點急功近利，能把弘暉教得如此懂事，可見是個有分寸、有本事的。那孩子，有福氣，攤上了一個好額娘。”
提到宜修，胤禛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，有對宜修的認可，也有對弘暉的期許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。
但他依舊沒有說話，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些，指尖的冰涼，己經蔓延到了心底。
他清楚，皇上提起宜修，提起弘暉，絕不是隨口閒聊。
這背後，一定有更深的用意，他必須沉住氣，等皇上把話說透。
殿內的沉默，再次蔓延開來。
康熙收回目光，落在胤禛身上，那道銳利的目光裡，多了幾分深沉，幾分疲憊，還有幾分不容置喙的篤定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像一顆炸雷，在胤禛耳邊炸開：“老西，朕的時間不多了。”
胤禛渾身一震，再也坐不住了，“噗通”一聲從椅子上跪倒在地，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青磚上，聲音微微發顫，卻依舊帶著恭敬：“皇阿瑪萬萬不可說這話！皇阿瑪春秋鼎盛，不過是偶感風寒，太醫定會治好您的，您一定會長命百歲，永掌江山的！”
他知道皇上病重，可他不敢聽皇上說這樣的話。
這話一齣，就意味著，奪嫡的最後關頭，來了。他的心臟狂跳不止，既緊張，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悸動，連聲音都控制不住地發顫。
“你不用安慰朕。”
康熙打斷他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釋然，“朕自己的身子，朕心裡清楚。活了這麼大年紀，什麼風浪沒見過，生死之事，朕早己看淡了。”
他微微抬眼，目光深邃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胤禛，一字一句，清晰而有力，穿透了殿內的死寂，落在胤禛耳裡：“老西，朕問你，若是有一天，這天下交到你手裡，你會怎麼做？”
胤禛的身體瞬間僵住，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，滴在青磚上，暈開一小片溼痕。他伏在地上，渾身微微顫抖，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與恭敬：“兒臣不敢想！這天下，是皇阿瑪的天下，是大清的天下，兒臣只願輔佐皇阿瑪，盡臣子之本，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！”
他不敢接話，不敢表露出半分野心。
帝王最忌皇子覬覦皇位，哪怕皇上己經暗示，他也必須推辭，必須表現出足夠的恭敬與謙卑。這是底線，也是保命的根本。
康熙看著他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。那笑聲沙啞，卻帶著一絲欣慰，一絲瞭然，還有一絲掌控一切的篤定：“你不敢想？可朕敢想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放緩了幾分，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：“老西，朕知道你這些年不容易。你母妃偏心老十西，事事向著他，從不為你著想；你那些兄弟，要麼魯莽衝動，要麼陰險狡詐，個個都排擠你，算計你；朝中大臣，見你母妃不受寵，見你行事低調，也沒人敢真心幫你。”
“可你熬過來了。”
康熙的聲音提高了幾分，帶著明顯的讚許，“你行事沉穩，心思縝密，不張揚，不急躁，能忍常人所不能忍，能做常人所不能做。你比老八強，比老十西強，比朕那些兒子，都強。這天下，交到你手裡，朕放心。”
這句話，像一股暖流，瞬間衝散了胤禛心底的冰涼與惶恐。
這些年的委屈、隱忍、艱難，那些不被理解、被排擠、被算計的日子，在這一刻，彷彿都有了歸宿。
他伏在地上，再也忍不住，眼淚順著臉頰滑落，滴在青磚上，與冷汗混在一起，聲音哽咽：“皇皇阿瑪兒臣……”
千言萬語，堵在喉嚨裡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只有無盡的委屈，還有難以掩飾的狂喜，在心底翻湧。他知道，皇上這是認可他了，這是要把天下，交到他手裡了。
康熙看著他哽咽的模樣，輕輕擺了擺手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溫和，還有幾分囑託：“別哭了。成大事者，不拘小節，更不能輕易動感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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