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一屆八旗秀女殿選,欽定三月初九舉行。
彼時春風和煦,百花盛放,正是最適合彰顯天家威儀、充盈後宮規制的好時節。可眼下才二月中旬,春寒未消,殘雪猶存,距離那場牽動朝野、決定萬千女子宿命的大選,還有將近一月緩衝餘地。
內務府己連軸轉忙碌半月之久,整座皇宮都被一股緊繃的忙碌裹挾。
宮內陳設、桌椅傢俱全數增補置換,案几鋪好錦緞,床鋪疊得齊整,務求規整體面,半點不丟皇家顏面。
往後一月秀女的膳食份例、換季衣料、制式首飾、起居用度,層層類目,逐項報備。
管事太監拿著冊子反覆核驗,連一根針、一匹布的數量都要核對三遍,半點疏漏都不敢存留。
整盤開銷的核心銀兩,盡數捏在宜修手中。
年世蘭早前痛快送來兩萬兩白銀,沒有半分遲疑,全數交由她排程支配。
連日來,宜修日日端坐承乾宮案前,伏案核算厚厚一摞賬本,狼毫筆鋒落下,條目清晰,字跡工整,每一筆支出、每一處損耗、每一筆預留備用銀,皆規劃得滴水不漏。
她嚴苛到分毫必較,賬目層層鎖死,明明白白記清每一文錢的去向,不允許半分虧空,更不給內務府那些慣於中飽私囊的太監宮女,留下絲毫可乘之機。
手握財權,便是握住了六宮選秀的命脈,這是她不動聲色攥住的第一道籌碼,也是往後制衡各方勢力的底氣。
反觀出資的年世蘭,反倒灑脫得過分。從頭到尾不曾翻看一紙賬目,不問開銷多少,不問銀錢流向,甚至連宜修提及賬目明細時,都擺著手不耐煩打斷,只輕飄飄丟下一句“姐姐辦事,我一萬個放心”,便徹底撒手不管。
轉頭便帶著女兒淑寧,日日流連御花園,踏青賞景,放風箏逗趣,或是讓宮人陪著淑寧在園內追跑打鬧,肆意消磨時日。
選秀在即的繁雜瑣事,朝堂後宮的隱性風波,盡數拋之腦後,彷彿這場關乎六宮格局的大選,與她毫無干係,把所有重壓、所有瑣碎、所有周旋打點,一股腦全壓在了宜修肩上。
宜修對此早有預料,年世蘭素來這般,心性純粹,只在乎淑寧與帝王恩寵,對這些勾心鬥角、瑣碎繁雜的宮務,向來懶得費心。
日子不疾不徐,按著深宮固有的節奏緩緩流轉。白日里,承乾宮燭火長明,文書堆疊如山,賬本厚厚一摞,宜修穩坐中樞,統籌六宮選秀諸事。
內務府的管事太監時不時來請示,或是推諉用料短缺,或是辯解工期緊張,皆被她三言兩語駁回,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,壓下所有推諉懈怠,穩穩制衡各處用度調配,方寸之間,盡在掌控。
偶爾得空,她便翻看秀女名冊,熟記每一位秀女的出身、家族勢力,默默盤算著她們入宮後的走向,提前佈局,防患未然。
入夜後,褪去一身公務疲憊,宜修便會去往弘暉的住處,靜心陪伴兒子讀書習字。燭火下,弘暉端坐案前,一筆一劃臨摹字帖。
她坐在一旁,親手為兒子研墨,偶爾指點幾句筆法,督導課業,眼神溫柔卻不失嚴苛。
弘暉是她唯一的子嗣,是她在這深宮裡最大的依仗,也是她畢生要護住的軟肋,半點不敢鬆懈。
閒暇之餘,她也會時常去往翊坤宮小坐。
聽年世蘭絮絮碎碎閒話家常,說著淑寧近日又學會了什麼新詞,孩童天真爛漫,口齒日漸伶俐,念起詩來奶聲奶氣。
或是抱怨小公主頑皮淘氣,登高爬低,偷偷摘御花園的花苞,日日闖些無傷大雅的小禍,眼底卻滿是寵溺。
偶爾年世蘭也會提及選秀,語氣裡滿是期待,盼著選秀辦得風光,卻從不會多想背後的暗流湧動。
後宮一派和睦融融,妃嬪各行其事,六宮安分守己,無爭無吵,平靜得詭異。
這份平和,像一潭封閉死水,鏡面無波,底下卻淤泥堆積,暗潮叢生。宜修比任何人都清楚,眼前的安穩,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短暫假象。
只待一月之後,各地秀女盡數入京,成群結隊踏入紫禁城,一切都會徹底顛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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