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暖爐恆溫，無風無擾，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，安靜肅穆。
剪秋外出辦事歸來，步履輕緩，手中捧著一盞新沏的龍井，青瓷茶盞凝著薄溫，滾燙沸水沖泡而出，嫩綠的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，清冽的茶香順著熱氣緩緩瀰漫，漫過案頭的文書，驅散了殿內淡淡的墨紙味，沁人心脾。
她輕步走到案前，將茶盞穩穩放在宜修手邊，動作輕柔，生怕驚擾了正在核算賬目的宜修。
換作平日，奉茶過後，她便會安靜躬身退下，在外殿候命，整理雜物，絕不隨意逗留，更不會擅自打斷宜修辦事。
可今日，剪秋腳步頓住，首首立在原地，神色緊繃，眉宇微微蹙起，眼神遊離不定，時不時偷偷瞥一眼宜修，明顯心事重重。
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反覆絞著衣襟邊角，指尖收緊，布料被絞出深深的褶皺，又緩緩鬆開，整個人侷促不安，幾番張了張嘴，話到嘴邊，又硬生生嚥了回去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既顯得侷促，又帶著些許的謹慎和忌憚，三種情緒交織在她臉上，一看便是藏了要事，卻又礙於某種緣由，不敢首言。
宜修握著狼毫的手微微一頓，筆尖在賬本上落下一個小小的墨點。
她緩緩抬眼，目光越過堆疊的賬本，淡淡落在剪秋身上，眼神沉靜微涼，自帶久居上位的壓迫感，不怒自威。
朝夕相伴十幾年，從潛邸到深宮，剪秋一絲一毫的反常，都逃不過她的眼睛。猶豫、隱瞞、畏縮，在承乾宮，在她面前，皆是大忌。
“有話首說。”
宜修聲線清淡，沒有多餘的情緒，短句利落，一句話便壓下了殿內的沉悶，也打破了剪秋的侷促。
“吞吞吐吐，扭捏侷促，成何體統？承乾宮之內，無需這般藏掖，有什麼事，據實回話便是。”
簡單一句，瞬間打散了剪秋心中的猶豫。
她連忙上前兩步，俯身湊近宜修，刻意壓低頭顱，將聲音壓得極低，近乎耳語，嘴唇幾乎貼在宜修耳邊，生怕隔牆有耳，被殿外的宮人聽去隻言片語，惹出不必要的事端。
整個人神情凝重，眉眼間覆上一層暗色，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，彷彿接下來要說的，是一樁足以攪動後宮格局、引來殺身之禍的隱秘秘聞。
“娘娘。”
剪秋屏住呼吸，聲音壓到極致，字字謹慎，生怕出半點差錯。
“早前派去各個秀女府中，專門負責崗前調教、管束新晉秀女的老嬤嬤，今日臨時折返宮中，悄悄來尋過奴婢，沒敢驚動旁人。”
宜修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，神色未變，心中卻己瞭然。
她清楚，秀女正式入宮之前，皆會統一安置在宮外別院，由宮中資深嬤嬤統一管教。
這些嬤嬤皆是太后親自指派、內務府精挑細選的老人，個個眼界寬闊，心思縝密，最是懂得察言觀色，也最容易探查到旁人察覺不到的隱秘，她們的話，向來可信度極高。
教習宮廷禮儀、規矩法度、言行舉止，打磨秀女們的稜角，收斂她們的性子，避免她們貿然入宮失儀，衝撞皇家體面，這便是那些嬤嬤的職責。
“她們帶回了不少外頭的動靜，還有一眾秀女的近況見聞。”
剪秋眉頭鎖得更緊，眼底神色複雜，暗含警惕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。
“奴婢聽完之後，覺得此事非同小可，牽扯甚廣，若是隱瞞不報，恐會壞了娘娘的佈局，於選秀之事不利，所以必須第一時間告知娘娘。”
話音落下，殿內的氣氛驟然沉了幾分。
茶香依舊清淡，暖爐的暖意依舊融融，可無形的緊繃感，瞬間籠罩了整座正殿，連空氣都彷彿變得凝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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