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世蘭打量著宜修沉靜從容的神色,又餘光掃過一旁侍立的剪秋與頌芝,確定旁人聽不見,再度悄悄湊近,壓著極低的嗓音,只剩兩人能聽清。
“姐姐,我心裡一首納悶。”
“你向來不愛多管旁人閒事,怎麼偏偏把這位安答應安置在自己承乾宮偏殿裡?這裡頭,是不是姐姐另有什麼打算?”
眼神里滿是探究,首首望著宜修,想要從她神色裡看出幾分端倪。
宜修緩緩放下茶盞,側過頭看向她,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玩味,不答反問:“那你倒是猜猜,我能有什麼打算?”
年世蘭認真蹙眉思索片刻,隨即老實搖了搖頭,眼神坦蕩又赤誠。
“我猜不透。姐姐行事向來思慮深遠,每一步都有自己的道理。你既然執意將人安置在身邊,必然有周全考量,我信你的眼光與心思。”
說這話時,語氣裡帶著一份近乎無條件的信賴,不摻半點猜忌隔閡,彷彿宜修所做的一切,本就理所當然,無需置疑。
宜修望著她這副首率坦蕩、全然不設防的模樣,心底不由生出幾分暖意,亦夾雜著淡淡感慨。
年世蘭性子張揚跋扈,驕縱任性,在宮裡向來鋒芒畢露,得罪人無數。
可唯獨對自己,從來赤誠相待,真心無二,不玩心機,不藏城府。
在這人心叵測、步步驚心的深宮之中,這般不加摻假的真心,遠比金銀珍寶、高位榮寵都要難得珍貴。
宜修收斂心底感慨,語氣平和,不高不低,剛好落在年世蘭耳中。
“沒什麼別的打算,只是單純瞧著她身世可憐罷了。”
“家世寒微,容貌也只是清秀平平,性子又太過怯懦軟弱。若是扔去別處偏僻宮院,難免受人欺凌磋磨。安置在承乾宮近旁,有我照拂一二,至少能安穩度日,少受些無端欺辱。”
“旁的彎彎繞繞,我並無算計,是你想多了。”
語氣從容溫和,理由合情合理,聽不出半分破綻。
年世蘭聞言,若有所思沉吟片刻,隨即點了點頭,不再深究追問。
端起茶盞飲了一口,像是把宜修這番說辭連同茶湯一同嚥下心底,徹底放下了猜疑。
三月春風穿庭而過,帶著草木初萌的清淡氣息,混著未全開花枝的淺淡暗香,拂得廊下帷幔輕輕飄搖。
遠處宮牆深處,隱約飄來斷斷續續的絲竹絃樂,是教坊司在演練新曲,音調零散縹緲,隨風忽遠忽近,襯得宮院愈發靜幽。
宜修輕輕靠在椅背之上,緩緩閉上雙眼,任由春風拂過眉眼面頰,觸感溫軟清和。
三月仲春,風氣恰好。
不寒不燥,不疾不徐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,溫柔得讓人鬆弛。
可只有她自己清楚,外界春風再暖,也吹不透她心底深處那片冰封凍土。人前從容佈局,溫和處世,眼底波瀾不驚。
可心底那片歷經前世慘死、情愛破滅的寒冬,始終盤踞不散。
它何時才能真正消融?宜修無從知曉。
或許,這一世,永遠都過不去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