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兒是內務府半年前撥來景仁宮伺候的宮女，生得白淨秀氣，性子圓滑機敏，口舌伶俐，逢人便帶三分笑，極會察言觀色。
起初柔則並不看重她，只覺太過油滑，心思不純，難以託付信任。
反倒是跟了自己多年的圓月，性子木訥耿首，不善言辭，只會埋頭做事，不懂寬慰人心，更不會順著主子心意說話。
日子一久，冷清的景仁宮裡，唯有珠兒總能恰到好處說出她想聽的話，安撫她心底的鬱結。
不知不覺間，柔則漸漸疏遠圓月，反倒越發依賴圓滑機靈的珠兒。
珠兒收拾好滿地瓷片，起身在圍裙上擦淨手心，輕步走到柔則身側，壓低嗓音，只兩人聽得真切。
“娘娘您何必動氣？”
“那甄常在縱使眉眼像您，說到底也只是個區區常在，位份低微，根基淺薄。您是中宮皇后，皇上的髮妻，六宮皆要受您管束。”
“日後她入宮進朝拜謁，照樣要在您殿下行大禮，磕頭請安，口稱娘娘萬福。到那時，您想拿捏、想敲打，不過是一句話的事。主奴名分天定，再相像的容貌，也越不過皇后的威儀去。”
一番話，句句都說在柔則心坎上。
柔則聞言，緊鎖的眉頭微微舒展，胸口鬱氣消散大半。
珠兒說得沒錯。她是中宮皇后，母儀六宮，名分威儀擺在那裡。
甄嬛再像她，也只是個低微常在，終究要伏在她腳下行禮聽命。
日後想拿捏懲治，有的是法子，何須此刻自亂分寸，氣壞自身？
可道理雖懂，心底那根被替身刺痛的尖刺，依舊牢牢扎著，拔不掉，消不散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重新端起皇后該有的端莊威儀，淡淡開口：“你說得有理。本宮身為六宮之主，任誰也越不過本宮規制。”
稍作停頓，她眸光一沉：“新晉秀女住處都定好了？甄嬛當真居鹹福宮偏殿？”
珠兒連忙點頭，將名冊上所有居所分派，低聲一一稟明。
一旁的圓月捧著新沏的熱茶靜靜侍立，唇瓣微動，心底藏著幾分話想勸，想提醒皇后莫要輕易被旁人言語蠱惑。
可話到嘴邊，終究還是默默嚥了回去。
她自烏拉那拉府便跟著柔則，一路陪嫁入雍親王府，再隨駕入宮，多少年朝夕相伴，自認是娘娘最親信的心腹。
可自從珠兒來了景仁宮，一切都變了，娘娘漸漸親近珠兒，事事聽信她的攛掇，反倒日漸冷淡疏遠自己。
圓月心底酸澀不是滋味，卻不敢有半句怨言。
她只是個奴才，主子的心思，主子的偏愛，從來輪不到下人置喙插嘴。只能默默看著，默默憋著。
柔則接過圓月遞來的新茶，淺抿一口，眸光沉了沉，語氣漫起一縷莫名的酸澀。
“皇貴妃倒是好心思，竟把那位安答應安置進了承乾宮偏殿。皇上還特意賜了封號，單一個‘柔’字。”
柔答應，封號竟與她本名柔則隱隱相合。
一念及此，心口像咬了口未熟的青杏，又酸又澀，堵得發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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