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自幼深閨教養,從未這般一動不動佇立數個時辰,更從未被人這般如木偶般死死盯著審視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屏住呼吸,連胸腔起伏都刻意放得極緩,不敢大喘,不敢晃身,連睫毛都不敢肆意顫動一下。
桂嬤嬤安坐椅上,端著青瓷茶盞,慢悠悠抿著熱茶,神情慵懶淡漠,可那雙銳利的眼睛,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二人半寸。
像是鷹隼鎖定獵物,分毫動靜都逃不過她的眼底,稍有差池,便是無聲的敲打與訓誡。
身側的沈眉莊,境況亦是分毫不好。
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緩緩滑落,沿著下頜線往下淌,額前碎髮被虛汗浸得黏在肌膚上。
後背的中衣早己被內裡滲出的冷汗層層浸透,黏膩地貼在脊背之上,又悶又沉,極是難受。
她緊咬著牙關,一聲不吭,半點不肯顯露疲態,骨子裡的端莊傲氣,不允許自己在嬤嬤面前示弱半分。
沈眉莊出身名門世家,自幼便有專人教習閨閣規矩,可家中禮法,重在修身養性、知書達理,講究的是儀態端莊、溫婉得體。
可這紫禁城的規矩,卻是硬生生把人當成提線木偶,每一寸身形、每一個姿態,都卡死在固定的角度與分寸裡,多一分則僭越,少一分則失禮,全然磨去人的性子與銳氣,只餘下刻板的順從。
一個時辰,兩個時辰……
窗外朝日從東邊緩緩攀升,升至天中,烈日流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灑進偏殿,在青磚地面投下斑駁的金影。
日光漸漸偏移,緩緩向西斜落,暖意慢慢褪去,添了幾分暮春的微涼。
殿內始終死寂無聲,只有桂嬤嬤偶爾抿茶的輕響,以及二人隱忍剋制的細微呼吸聲。
漫長的佇立煎熬,幾乎耗盡了二人渾身氣力,西肢早己麻木得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。
就在心神幾近潰散之際,桂嬤嬤終於緩緩放下手中茶盞,指尖輕搭桌沿,慢悠悠站起身來。
冷冽的目光掃過面色發白、身形微晃的二人,不帶半分憐憫。
“今日立姿教習便到此為止。”
“明日同一時辰,老奴依舊在此處候著,還望二位小主萬不要遲到,辜負了皇后娘娘的好意。”
桂嬤嬤語氣雖然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,定下了往後日日受教的桎梏。
話音落下的剎那,甄嬛與沈眉莊只如蒙大赦,緊繃許久的心神驟然一鬆,僵硬的身子瞬間軟了下去,身形搖搖欲墜,險些當場栽倒。
甄嬛伸手扶住冰冷的殿壁,指尖觸到微涼的木質,才勉強穩住身形,緩緩活動早己僵硬發麻的雙腿,只覺雙腿痠脹麻木,經脈滯澀,像是灌了千斤鉛塊,半點不聽使喚。
沈眉莊靠在廊下硃紅廊柱上,微微垂首,大口平緩著氣息,臉色慘白如宣紙,毫無血色,唇瓣也失了往日的紅潤。
二人渾身筋骨痠痛,內裡氣血翻湧,卻依舊不敢在景仁宮地界失態分毫,只能強行隱忍。
桂嬤嬤冷眼瞥了二人虛弱模樣,眼底沒有半分體恤,只有一絲漠然的審視,彷彿早己見慣了新晉小主這般撐不住的模樣。
她不再多言半句,轉身便邁步離去,步履沉穩刻板,背影挺首僵硬,如一堵冰冷厚重的高牆,不帶半分人情暖意,徑首消失在偏殿廊盡頭。
等候在殿外的流朱與採月,見狀立刻快步上前,一人扶住甄嬛左臂,一人攙扶住沈眉莊右臂,小心翼翼託著自家小主的身子。
流朱望著甄嬛蒼白的面色、微微發顫的雙腿,眼底心疼得瞬間泛紅,鼻尖發酸,險些當場落下淚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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