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底根本不信,甄嬛會這般懵懂淺薄,連請安站位的基礎禮數都拿捏不住,無端犯下這般低階過錯。
此事處處透著刻意蹊蹺,明眼人稍加琢磨,便能品出其中深意。
他側過臉,淡淡瞥了一眼身側垂首侍立的蘇培盛。
蘇培盛被帝王目光一掃,心頭陡然一凜,趕忙把頭埋得更低,眼觀鼻、鼻觀心,半點不敢抬頭對視,更不敢插口議論中宮與新人的糾葛。
皇帝沉默片刻,唇瓣輕啟,語氣平淡無波,聽不出半分喜怒,卻字字暗藏耐人尋味的深意:“皇后倒是一向勤勉持重,後宮大小瑣事,連新人學規矩這點細碎小事,都要親自過問,事事費心操勞。”
明著是誇讚皇后賢德勤勉,實則暗含隱晦不滿。
可他身為帝王,朝堂後宮皆需制衡權衡,不能公然拂了皇后顏面,更不便為一個小小常在出頭置氣。
萬般心思,只能盡數壓在心底,不動聲色,藏而不發。
一句意味深長的感慨過後,皇帝不再提及甄嬛二字,強行壓下心底那點惦念與憐惜。
目光緩緩從那方綠頭牌上移開,重新落回托盤其餘牌面之上。
沈眉莊沉穩端方,才情出眾,他不願過早施以盛寵,免得鋒芒太露,招惹後宮非議妒忌。
夏冬春性情張揚跋扈,浮躁淺薄,素來入不了他的眼界;安陵容位分低微,家世單薄,此刻也無翻牌的心思。
目光兜轉一圈,最終穩穩落在“富察貴人”的牌子上。
富察氏出身名門世家,性情溫婉安分,行事低調沉穩,家世體面,言行舉止皆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翻她的牌子,既合後宮雨露均霑的祖制規矩,又不會招惹皇后猜忌、旁人閒話,是眼下最穩妥周全的選擇。
皇帝心意己定,語氣淡然隨意,不像是決定今夜何人伴駕,反倒如同隨口點選一道家常膳食:“今夜,就傳富察氏侍寢吧。”
趙全喜聞聲立刻恭敬叩首:“奴才遵皇上聖諭!”
說罷小心翼翼起身,雙手接過托盤,躬身彎腰,一步步倒退著退出養心殿。
首至退到遠處,才敢首起身形,快步前去安排晚間侍寢一應諸事。
殿內重歸寂靜,燭火輕輕搖曳,映著皇帝沉斂淡漠的側臉輪廓。
蘇培盛立在一旁,眼角餘光暗自打量帝王神色,心底早己將聖意揣摩得通透徹底。
跟隨皇帝數十年,他最懂這位帝王的城府心性。
今夜翻了富察貴人的綠頭牌,從來不是對富察氏有半分格外偏愛,全然是權衡之下的無奈取捨。
皇上心底明明記掛著眉眼肖似皇后娘娘的甄常在,偏偏對方被皇后借規矩按住,暫停侍寢。
皇上不願、也不便公然與中宮硬碰硬。
唯有富察貴人,家世過硬、性子安分、不爭不搶,翻她的牌子,既落得帝王公允持平、不偏不倚的名聲,不給後宮任何人落下話柄,又能順勢掩去心底對甄嬛的那份特殊惦記,避開朝野與後宮的流言揣測。
帝王之心,從來不止兒女情長。更多的是權衡,是剋制,是藏鋒,是制衡。
看似一次波瀾不驚的翻牌侍寢,內裡步步皆是算計,處處皆是考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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