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濃稠墨紗，緩緩覆壓整座紫禁城。
養心殿內，燭火逐一點亮，暖黃光暈衝破沉沉夜色，漫過硃紅雕樑、盤龍立柱，在地面投下搖曳斑駁的暗影。
殿中靜得落針可聞，自帶一股皇權禁地獨有的肅穆與壓抑。
皇帝伏案久坐，指尖捏著硃筆，批閱完最後一道奏摺，隨手將御筆擱在筆山之上。指節僵硬發酸，眉眼間浸滿整日理政的倦怠，他身子往後輕靠龍椅軟墊，抬手輕揉酸脹的眉心與眼角，閉目稍作休憩。
殿內伺候的太監宮人盡數屏氣凝神，腳步放得極輕，連呼吸都刻意壓到最低，不敢發出半分細碎聲響，唯恐驚擾帝王安歇。
晚風穿窗而入，攜來入夜的微涼，混著殿內縈繞的龍涎淡香，無聲漫淌在空曠大殿之間。
不多時，蘇培盛手捧一盞溫熱參茶，躬身緩步而入。
步履輕如落絮，悄無聲息行至御案旁，將茶盞穩穩擱在案角，隨即躬身退至側旁垂手而立，斂目低眉，身形繃得筆首，大氣不敢多出一口。
殿外忽傳一陣輕緩腳步聲，緊接著，敬事房總管太監趙全喜尖細又刻意壓著恭敬的嗓音，隔著殿門緩緩飄入。
“啟稟皇上，敬事房己備好新晉小主綠頭牌，奴才捧牌候旨，請皇上御覽定奪。”
話音落地，趙全喜雙手託著紅漆描木托盤，規規矩矩跪在殿外青磚地上。
脊背繃首，頭顱微垂，姿態恭謹到極致。
遞綠頭牌乃是後宮雨露均霑的頭等要事，禮數分毫不敢差池，他身為敬事房總管，更是謹小慎微，半點不敢怠慢逾矩。
皇帝緩緩睜開雙眼，眸底尚凝著幾分倦意，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。
他抬眼淡淡掃了蘇培盛一眼，無需言語，一個眼神便是聖諭。
蘇培盛御前侍奉多年，最善察言觀色，瞬間會意，連忙小步趨至殿門，彎腰接過趙全喜手中托盤，穩穩捧在掌心，緩步走到御案前輕輕放下。
托盤之內，一排排綠頭牌排布得整整齊齊。素淨牌面上，蠅頭小楷工整題寫著新晉妃嬪的位分與姓氏。
馮貴人、齊貴人、富察貴人、欣常在、夏常在、柔答應……
皇帝目光漫不經心從牌面逐一掃過，如同閱覽尋常朝臣名冊，神色平淡無波。可當視線落在“甄常在”三字之上時，那雙深邃沉靜的眸子，驟然微微一頓。
選秀那日的光景，不受控制湧入腦海。
春日殿庭風和日暖，甄嬛立於一眾秀女之中，身形亭亭玉立，眉眼輪廓竟與柔則有幾分相似。
彼時她低眉斂衽，躬身行禮，溫婉內斂之間，藏著初入宮廷的羞怯，卻又進退有度，清雅氣韻遠超旁人。
一念至此，皇帝心底像是被細針輕輕一碰，漾開淺淺漣漪，那份難以言說的惦念，悄然纏上心頭。
他目光凝在那方小小的綠頭牌上，眉頭下意識蹙起，語氣裹著一絲淡淡的不悅與疑惑，緩緩開口：“甄常在的牌子怎麼不在新晉侍寢牌列之中？”
這話聽似尋常問詢，內裡卻藏著幾分隱晦深究。
殿外跪地的趙全喜聽得皇上語氣微含慍意，心頭猛地一緊，連忙將額頭死死貼住冰涼青磚，身形伏得更低，聲音愈發拘謹發顫，不敢有半句隱瞞。
“回皇上，甄常在前日去往景仁宮向皇后娘娘晨昏請安，行禮站位亂了尊卑位次，觸犯後宮既定禮數規矩。皇后娘娘顧全後宮體面，亦有心調教新晉小主，特意下旨，令甄常在連日跟隨宮中教養嬤嬤潛心學規矩，暫且停了侍寢份例。”
“奴才們謹遵皇后懿旨，便先將甄常在的綠頭牌暫時收起，待她學滿規矩、知錯改過之後，再另行呈遞御前伺候聖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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