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心殿的夜,靜得發慌。
燭火高燒,明黃光暈籠罩著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,墨香混著龍涎香的冷冽氣息瀰漫在空氣裡,壓得人胸口發悶。
皇帝捏著硃筆的手微微一頓,落筆簽下最後一道御批,力道沉得幾乎要劃破宣紙。
他隨手將硃筆擲入白玉筆洗,墨汁濺起細碎水花。
不等蘇培盛上前收拾,他伸手拿起御案一角送來的西北加急軍報,指尖撫過粗糙驛傳紙頁,眉宇間的疲憊瞬間被一抹冷意取代。
又是年羹堯。
摺子裡字字誇耀戰功,句句自恃功績,字裡行間那股目空一切的驕橫,隔著紙頁都撲面而來。
彷彿西北疆域是他一人打下來的,大清江山要仰仗他鼻息過活。
皇帝眉峰緊擰,指節攥得泛白,眼底壓著隱忍的慍怒。
年羹堯有功,他心知肚明,可這般恃功自傲、隱隱有功高蓋主之勢,未免太過放肆。
奈何西北戰事未平,眼下還動不得他。
滿心憋屈堵在胸口,像一塊巨石壓得人煩躁難安。
皇帝抬手將軍報狠狠摜在案上,紙頁滑落,啪的一聲脆響,在空曠死寂的養心殿裡格外刺耳。
他向後靠坐在明黃錦緞龍椅上,緩緩閉目,指尖按著眉心,舒緩連日批閱奏摺的疲憊,也壓下心底翻湧的火氣。
殿外初春的夜風順著窗縫鑽進來,帶著清冽涼意,吹得燭火明明滅滅,將他孤冷威嚴的影子長長投在冰冷金磚地上。
“皇上,夜深了,敬事房的綠頭牌送來了。”
蘇培盛身後跟著敬事房的太監輕手輕腳端著銀托盤走入殿中,腳步放得極輕,連呼吸都刻意放柔。
太監躬身垂首,將托盤穩穩擱在御案旁,盤中綠頭牌整齊排列,泛著淡淡的竹青光澤。
尖細的內侍嗓音壓得極低,在寂靜大殿裡清晰迴盪:“請皇上過目,擇一位小主侍寢。”
皇帝緩緩睜眼,眸底倦意未消,平添幾分不耐。
目光淡淡掃過盤中一塊塊綠頭牌,富察貴人、沈貴人、夏常在、柔答應……
一個個名號掠過眼底,心底卻沒有半分興致。
富察氏太過守禮,規矩周到得挑不出半點差錯,卻也刻板無趣,寡淡得讓人提不起精神。
夏冬春性子張揚,鋒芒太露,一身驕縱蠻橫之氣,整日只知攀比爭寵,聒噪得讓人心生厭煩。
沈眉莊端莊自持,儀態才情皆是上等,可太過端謹矜持,端莊得少了幾分女子鮮活的煙火氣。
安陵容又太過怯懦,膽小拘謹,說話細聲細氣,眼神躲閃畏縮,讓人連半點親近的興致都生不出來。
皇帝指尖輕輕拂過綠頭牌邊緣,竹片的微涼觸感,壓不住心底的煩悶。後宮這些女子,各有性情,卻無一人能真正入他心境。
他心底惦記的那個人,甄常在,牌子偏偏不在其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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