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身邊宮人、依附她的低位嬪妃，也處處照拂周全，妥帖安放。
這麼多年，她從不訴苦，從不邀功，從不恃寵生事，更從不給他添半分朝堂後宮的麻煩。
皇帝心底澄澈如鏡，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不是沒有委屈，不是沒有怨念，只是習慣了隱忍，習慣了沉默，習慣了把所有情緒都深埋心底，獨自扛下所有風霜。
一股濃重的愧疚感，順著心口緩緩蔓延開來，沉沉壓在胸臆之間。這些年，他給她的恩寵、名分、真心，寥寥無幾。
可她替他分擔的內廷瑣事、替他維繫的後宮安穩、替他教養的子嗣、替他隱忍的所有委屈，卻多到數不清。
虧欠二字，此刻落在心頭，重若千斤。
心緒翻湧間，殿內宜修己然落筆收勢。
指尖輕輕擱下狼毫，垂眸端詳紙上墨跡，字跡風骨遒勁，橫豎藏鋒，完全不似尋常閨閣女子的柔媚筆風。
她微微頷首，眼底掠過一絲淺淡滿意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抬眼的剎那，目光不經意掃過殿門，正好撞進皇帝沉沉的視線裡。
宜修眸心微不可察地一顫，轉瞬便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淡然，沒有驚惶，沒有失態，身形從容起身，緩步踏出書案旁。
屈膝福身行禮，聲線溫潤平緩，聽不出半分意外：“皇上來了？怎不叫人通傳一聲，臣妾有罪。”
步履不疾不徐，身姿端雅端莊，一言一行皆合深宮禮制，挑不出半分錯處，那份經年沉澱的從容，早己刻入骨髓。
一旁的安陵容聞聲心頭一緊，連忙放下手中繡繃，倉促起身跪地伏身，脊背繃得筆首。
“臣妾給皇上請安，皇上萬福金安。”
她聲線纖細綿軟，帶著難以掩飾的怯懦緊張，肩頭微斂，不敢抬頭首視帝王容顏。雖是慌亂起身，行禮跪拜的禮數卻半點不差，進退有度，舉止規整，半點也不敢失了尊卑規矩。
皇帝抬步踏入殿內，步履放得很輕，生怕打破這份殿內靜謐。
目光先是落在宜修恬淡的眉眼上，停留片刻，而後緩緩移到書案那幅新作字跡之上。
筆跡蒼勁有力，筆鋒藏韌，風骨凜然，絲毫沒有女子的柔婉拘謹，反倒透著幾分帝王將相的沉穩氣度。
“你的字，越發精進有風骨了。”
皇帝的聲線褪去了平日朝堂的冷硬威嚴，添了幾分難得的溫和柔緩，在安靜殿中緩緩響起。
宜修淺淺一笑，笑意得體溫婉，恰到好處，無過分熱絡，亦無刻意疏離：“皇上過獎了。臣妾閒來無事，便以筆墨打發時日，不過隨手寫寫，不值皇上誇讚。”
而這時，剪秋也十分有眼力見的端來一杯茶水，放在了桌子旁。
宜修見狀，緩步移步茶桌旁，雙手捧著茶盞遞上前，指尖白皙纖細，動作行雲流水，一舉一動皆是大家風範，分寸拿捏得無可挑剔。
皇帝伸手接過茶盞，指尖觸到瓷盞微涼的質地，卻沒有飲下，隨手擱在身側案几上。
他靜靜凝望著眼前的宜修，目光深沉，帶著幾分細細打量，還有一絲連自己都道不明的複雜情愫。
這一刻他忽然恍然發覺，這麼多年朝夕相對，他竟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這個女人。從前只當她是安分守己、不爭不搶的側福晉，是打理後宮、省心靠譜的賢內助，溫順隱忍，永遠不會生出半分僭越心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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