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宮正殿燭火搖曳,暖黃光暈漫過雕花窗欞,將殿內襯得一派溫婉靜謐。
宜修靜立書案之前,一身月白暗紋旗裝裹著清瘦身姿,髮間僅簪一支溫潤白玉簪,不綴珠翠,不施濃妝,素淨得不染半分深宮脂粉俗氣。
她脊背挺得筆首,肩線端凝,腕子懸空不觸案沿,指尖捏著狼毫,落筆沉穩遒勁。
一筆一橫,頓挫轉折,全然沉浸筆墨之間,眉眼低斂,從容不迫。
跳動的燭火落在她側臉輪廓上,投下淺淺陰影,柔和了她平日身居高位的威嚴,添了幾分歲月沉澱下來的沉靜溫婉,恍若古卷裡走出來的仕女,安靜,卻自帶一股沉澱人心的氣場。
書案側旁,安陵容斂襟坐在矮椅上,手裡捧著一方素白絹帛,低頭凝神刺繡。
纖細指尖捏著銀針,銀線紅線在絹面間起落翻飛,指尖靈動,動作嫻熟利落,眉眼間帶著幾分安然恬淡的淺淡笑意,全然享受這片刻遠離深宮紛爭的安穩。
她繡的是一束桃花,嫣紅花瓣綴著點點綠邊,配色清雅奪目,栩栩如生。
這方繡品她己連夜繡了數日,再過一兩日便能完工,是特意備好送給宜修的謝禮。自入承乾宮偏殿安居,得宜修照拂免去旁人磋磨,她心底感激,便把這份心意盡數藏在了針線紋路里。
殿中無人言語,唯有細微聲響交織纏繞。
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輕響,銀針穿透絹帛的細碎簌簌,燭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脆響,聲聲入耳。
這份靜,不是空殿孤冷的寂寥,是人間煙火裹著暖意的安寧,像冬夜圍爐,無熾烈喧囂,卻能悄悄熨帖人心底所有浮躁。
殿外廊下,皇帝立在門縫陰影裡,身形靜立不動。
身後的蘇培盛也悄悄探過頭,往殿內偷望一眼,心底暗自唏噓。
皇貴妃身居高位,性子素來沉穩疏離,不與後宮諸妃過分熱絡。
這新入宮的柔答應家世寒微,性子怯懦內斂,在宮裡向來謹小慎微。
可此刻二人同處一室,各做各事,互不打擾,卻透著一種難言的和諧默契。
不像普通主僕,也不似尋常師徒,倒有種無聲的庇護與依附纏在其間。
這般安然靜好的畫面,竟讓人心底的浮躁都跟著沉澱下來,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,不敢驚擾這份難得的靜謐。
皇帝就這般靜靜立在門外,久久沒有移步。
目光牢牢鎖在書案前那個素淨身影上,眼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,往事如潮水,猝不及防湧上心頭。
恍惚間,彷彿又見當年初入雍王府的宜修,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,青澀靦腆,一身淺粉衣衫,初見他時緊張得指尖發顫,屈膝行禮時臉上還帶著少女的羞澀。
那時的她,垂著眉眼不敢抬頭,安靜坐在一旁的矮凳上,拘謹得連大氣都不敢喘,只敢趁著他不留意時,飛快抬眼偷瞄一瞬,眸光裡藏著少女的好奇、忐忑,還有一絲未經人事的羞澀靦腆。
後來她誕下弘暉,憑子得寵,從格格晉為側福晉。
年少得子,本該意氣風發,可她半點驕矜之氣也無。
深宮王府的規矩,中饋管家的門道,各院妻妾的周旋往來,她樣樣從零學起,默默打磨心性,學著隱忍,學著周全。
她學得比任何人都快,處事得體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,卻從不張揚炫耀,只安安分分守著自己的院落,料理家事,教養孩兒,而後安靜等候他偶爾踏足。
日子就這般緩緩流淌,首到柔則入府。那是他此生刻骨銘心的白月光,一朝迎娶,冊為嫡福晉,榮寵無人能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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