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甄嬛一番厲聲質問,浣碧再也繃不住強忍的情緒,滾燙淚珠再也剋制不住,啪嗒啪嗒砸落在青磚地上,暈開點點深色溼痕。
“小主,奴婢知錯了,真的知道錯了!”
她伏地哽咽,肩頭劇烈抽動。
“奴婢往後一定管住口舌,再也不敢妄議旁人半分。奴婢只是,只是看著柔常在近來日漸得勢,心中替小主覺得不公,一時意氣上頭,沒管住自己的嘴。奴婢甘願受罰,只求小主千萬別厭棄奴婢。”
甄嬛靜靜看著她淚流滿面、楚楚可憐的模樣,心頭的怒火稍稍褪去幾分,可那份深入心底的失望,卻半點未減。
她何等通透,一眼便看穿了浣碧心底的真實心思。
哪裡是單單替自己抱不平?
不過是浣碧心底始終憋著一股不甘。她明知自己是甄傢俬生女,流著和自己一樣的血脈,卻只能屈居人下,做一個貼身丫鬟。
看著出身卑微的安陵容一步步得寵立住腳跟,而自己永遠只能低人一等,這份積壓己久的委屈與不甘,今日藉著閒話事端,盡數發洩了出來。
甄嬛心裡透亮,這份心思藏在浣碧心底許久,只是平日裡刻意隱忍,不敢外露罷了。
可心思通透是一回事,縱容姑息卻是萬萬不能。深宮規矩大於天,若是今日輕易饒過,日後浣碧只會愈發恃寵而驕,口無遮攔。
流朱也會疏於警醒,不知敬畏尊卑。
今日之事己是萬分僥倖,倘若安陵容沒有出面解圍,紫玉姑姑執意按宮規當眾掌嘴浣碧,那碎玉軒從此顏面掃地,往後在後宮更是抬不起頭。
一念及此,甄嬛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,神色重歸冷然沉穩。
“流朱,你先起來吧。”
流朱聞言,連忙惶恐起身,依舊垂首侍立,不敢抬頭。
“自明日起,浣碧就先待在偏殿,不要出去了。”
“流朱身為同行姐妹,不知規勸反倒縱容,罰扣除一月月例銀子,以儆效尤。”
“今日暫且作罷,若是往後再敢犯此等口舌之過,失了尊卑規矩,我定不會再這般輕饒。都退下吧,讓我獨自靜一靜。”
流朱不敢多言,連忙躬身應下,伸手輕輕拉了拉依舊眼眶通紅、心緒低落的浣碧,二人躬身行禮,小心翼翼退出內殿,腳步輕緩,不敢發出半點聲響。
殿內頃刻間只剩甄嬛一人。
她獨自靜坐窗前,目光望向庭院中隨風搖曳的青竹,怔怔出神。
暮春晚風掠過竹梢,枝葉交錯摩挲,沙沙聲響連綿不絕,像是有人在暗處低聲私語,暗含無數心思算計。
而甄嬛的心底,卻像被一塊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壓住,沉悶壓抑,久久無法釋懷。
她看得太明白。
安陵容今日出面解圍,看似是寬厚善意,不計較浣碧的出言不遜,實則是絕頂的聰明城府。
她不願因為區區一個丫鬟的口舌之爭,與己然站穩腳跟的自己結下嫌隙。
更不願把小事鬧大,落個小氣苛待、容不下人的名聲。看似順水人情,實則步步周全,穩住了體面,也賣了自己一個天大的人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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