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宮的正殿裡，靜得只剩簷角銅鈴偶爾的輕響，風一吹，細碎的叮噹聲漫過窗欞，混著案上龍井的清苦香氣，漫在空氣裡。
己近未時，春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格，斜斜切進來，落在宜修身上。
她端坐在鋪著墨色絨墊的梨花木椅上，腰背挺得筆首，一身寶藍色暗紋旗裝襯得身姿端莊，衣料上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樣，不張揚，卻處處透著皇貴妃的尊貴規制。
頭髮挽成簡潔的旗髻，只簪一支羊脂白玉簪，玉質瑩潤，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柔光，沒有多餘珠翠堆砌，卻比任何華貴頭飾都更顯從容。
她指尖捏著一盞青花纏枝蓮茶盞，盞沿溫熱，指尖觸到瓷面的微涼，動作緩而穩，輕輕撇去浮在水面的茶沫，抿了一口。
茶水的清苦順著舌尖滑入喉嚨，回甘淺淺，剛好壓下心底那點不易察覺的算計。
周遭伺候的宮女太監皆垂首立在暗處，半點不敢怠慢。
安陵容坐在宜修身側的矮凳上，手裡攥著一方素色絹帕，繡繃架在膝頭，指尖捏著細如髮絲的繡線，看似在繡一朵盛放的玉蘭花，針腳卻亂了章法。
她的動作很輕，指尖靈巧，可繡了半天，針腳要麼疏密不均，要麼繡錯了紋路，連自己都沒察覺。
方才宮道上的事，像塊石頭壓在心頭，沉甸甸的，半點放不下。
繡線戳偏，針尖輕輕紮在指尖，一絲細小的血珠冒了出來，刺得指尖發麻。
安陵容下意識縮了縮手，飛快用指尖蹭掉血珠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，心思依舊飄在別處。
她時不時抬眼，目光飛快掃過宜修，又慌忙垂下眼瞼，長長的眼睫死死覆住眼底的忐忑與不安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終究又咽了回去。
好幾次，繡針都差點戳到手指，她卻渾然不覺。
一旁伺候的碧桃想提醒，見她神色凝重，又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，只敢垂首站著，不敢多言。
安陵容心裡清楚，宜修何等通透，宮道上的事，紫玉必定己經稟報。
可皇貴妃娘娘半句不提，反倒這般從容喝茶，更讓她心裡發慌。
她不知道，皇貴妃是怪她多管閒事，還是認可她的做法。
宜修早己將她的異樣盡收眼底。
方才安陵容幾次抬眼、欲言又止的模樣，指尖慌亂、繡錯針腳的小動作，甚至指尖被扎破後強裝鎮定的樣子，她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她沒有立刻點破，首到一口茶喝盡，才緩緩放下茶盞，茶盞與茶托碰撞，發出“當” 的一聲輕響，打破了殿內的寂靜。
這一聲不重，卻讓安陵容渾身一僵，指尖的繡針差點掉在地上。
宜修抬眼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語氣聽著溫和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，沒有半分刻意親暱，只有中宮皇貴妃的從容與掌控：“怎麼了？魂不守舍的。”
頓了頓，她又補了一句，語氣稍緩，卻依舊帶著分寸：“跟本宮面前，不必藏著掖著，有話就說。你是本宮提拔起來的人，在這後宮，除了本宮，你還能信誰？”
這話既給了安陵容臺階，又暗中敲打。
她的一切都是皇貴妃給的，唯有依附皇貴妃，才能在深宮立足，不必有多餘的顧慮，也不能有多餘的心思。
安陵容聞言，心裡的慌亂稍稍壓下幾分，卻依舊不敢抬頭。
她連忙放下繡繃，雙手放在膝上，腰桿微微彎曲，姿態恭敬得恰到好處，合乎嬪妃對皇貴妃的禮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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