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時,宜修回到了承乾宮。
相較於壽康宮的陰冷壓抑,承乾宮內暖意融融,沉香嫋嫋,溫潤的氣息包裹周身,總算驅散了附著在骨縫裡的寒涼。
可這份安逸,絲毫沒能撫平宜修心底的波瀾。
內殿之中,窗扉半開,午後溫熱的晚風穿窗而入,拂動窗紗,讓人倍感舒爽。
宜修慵懶斜倚在軟榻之上,卸下沉重的旗裝外披,一身素雅常旗襯得她面色清冷。她單手支頤,另一隻手拿起案上青瓷茶盞,指尖摩挲微涼的盞壁,紅唇輕抿苦澀茶湯。
從壽康宮離開到現在,太后那句“皇上聽不聽是天意,你們做不做是本分”,始終縈繞在她腦海之中,揮之不去。
看似溫和囑託,實則是繫結身份的枷鎖,不容她有半分拒絕餘地。
剪秋垂手侍立在榻下一側,屏息凝神伺候,見自家主子久久沉默不語、眉宇緊鎖,心知定然是遇上了棘手的麻煩。
斟酌片刻,她終究按捺不住心底好奇與擔憂,壓低嗓音輕聲發問。
“娘娘。”
剪秋往前半步,躬身低語:“今日太后緊急召見您與皇后娘娘,宮內私下都在揣測緣由。奴婢斗膽一問,可是為了婉常在獨霸聖寵之事?”
此話一齣,剪秋語氣不由得帶上幾分憤懣:“現下六宮上下早己議論紛紛,人人心中都有不滿。皇上接連七八日留宿鹹福宮,眼裡再無其他妃嬪。長此以往,後宮尊卑失衡,嬪妃心生怨懟,遲早要鬧出亂子。”
作為宜修的心腹近侍,剪秋看得很清楚,甄嬛冒頭的速度太快,勢頭太過兇猛。這般毫無節制的盛寵,看似是甄嬛一人的機緣,實則會攪動整個後宮的利益格局,牽連無數人。
只是她尚且看不懂,此事對自家主子而言,究竟是危機,還是可乘之機。
聽聞此言,宜修緩緩放下手中茶盞,杯底與案几相撞,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。
她後背徹底靠在軟榻椅背之上,周身氣勢鬆弛,指尖無意識在黃花梨木桌面上輕輕叩動,一下,兩下,節奏緩慢且規整,這是她思慮全域性時獨有的習慣。
“太后找本宮與皇后,只為一事,制衡盛寵。”
宜修語氣平淡,沒有多餘修飾,字字切中要害,褪去所有表層偽裝:“皇上連日獨寵甄嬛,表面是情愛糾葛,內裡己經觸動了宗室的底線。”
“你以為太后憂心的,僅僅是其他妃嬪受冷落嗎?不是。”
宜修抬眸,望向窗外那束隨風晃動的梅枝,眼底泛著冷光:“太后最怕的,是人心失衡。”
“六宮嬪妃家世各異,背後牽扯朝堂多方勢力。有人滿心嫉妒,有人惶恐不安,有人伺機作亂。麗嬪驕縱善妒,夏冬春魯莽易怒,這類本就對甄嬛心存敵意之人,被長期冷落之後,必然會鋌而走險,私下滋生事端。”
“一旦後宮接連出事,太后也別想清閒,她身居太后尊位,本該坐鎮後方安享清閒,根本懶得收拾這群妃嬪爭風吃醋留下的爛攤子。”
“所以她才首白授意本宮與柔則,規勸皇上雨露均霑。話說得委婉體面,潛臺詞卻簡單粗暴,必須立刻遏制甄嬛獨寵的勢頭,穩住後宮人心。”
剪秋聽完宜修的話,瞬間面色微變,眉宇間擔憂更盛,急切開口:“可娘娘,此事萬萬棘手!”
“如今皇上正值新鮮上頭之時,滿心滿眼皆是婉常在。先前皇后只是藉著學規矩的由頭敲打婉常在,皇上便為此慪氣數日,冷落中宮。若是您此刻主動出面勸諫,強行勸說帝王均分恩寵,輕則惹皇上厭煩,落得個多事善妒的名聲;重則首接觸怒聖顏,得不償失啊!”
在剪秋眼裡,這份來自太后的囑託,哪裡是什麼殊榮,分明是一塊燙手到極致的山芋,誰接誰遭殃。
宜修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淺淡冷笑,眼底毫無波瀾,彷彿早己洞悉所有利弊:“本宮自然知曉其中利害。”
“太后的吩咐,本宮不能拒絕。公然忤逆太后旨意,等同於背棄宗室立場,本宮絕不會做這種蠢事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