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之後，紫禁城層層宮闕沉進墨色裡，沿路宮燈孤零零懸在廊下，昏黃光暈掃過冰冷硃紅宮牆，晚風捲著秋夜微涼的寒氣，擦過青磚地面。
敬事房總管雙手託著鎏金嵌玉托盤，盤中碼放整整齊齊一溜綠頭牌，木牌邊角被常年摩挲磨得溫潤，牌面墨字在燈火下明暗錯落。
他腳步放得極輕，沿御道往養心殿走，心裡早把今晚的差事敲定。
近半月來，皇上夜夜專召婉常在侍寢，那位年輕嬪妾生得嬌媚軟和，最會討帝王歡心，聖寵穩得如同鐵板一塊。
敬事房總管路上心裡己經打好腹稿，只等帝王隨口點下名字，立馬傳鳳鸞春恩車去往婉常在住處，這套流程他己經重複了十幾天，熟得不能再熟。
踏進養心殿正殿，趙全喜躬身垂首，高高舉著托盤，眼皮低垂不敢隨意窺探帝王神色。
皇帝伏案批閱完半疊奏摺，抬眼淡淡掃過一排綠頭牌。目光率先掠過刻著“婉常在”的木牌，本該就此落定，視線卻突兀一頓，順著整排木牌慢慢折返，最終牢牢釘在角落裡不起眼的三個字：柔常在。
“今晚就柔常在。”
帝王話音落得散漫，聽來彷彿只是晚飯時隨口挑一味點心，可伺候帝王半輩子的趙全喜脊背瞬間微微一繃，心頭咯噔下沉。
他太懂帝王的說話語氣了，往日欽點婉常在，字句裡藏著連日操勞後急於尋歡的迫切。
而今敲定安陵容，語調閒散舒緩，帶著幾分閒來聽曲的悠然閒適。
一急一緩，心境天差地別。
敬事房總管壓下滿臉詫異，俯首恭順應聲：“奴才遵旨。”
躬身退出門外時，腳步都比來時沉了幾分，心底清清楚楚明白，御花園那首江南小調，當真悄無聲息撬動了六宮的恩寵格局。
夜色漫進承乾宮偏殿，屋內燭火搖曳跳動，暖融融的光裹著一室安靜。
安陵容獨坐桌前，指尖捏著細銀針，埋首對著白絹繡樣，白日荷塘獻曲被帝王當眾誇讚的畫面還在腦海盤旋，心裡依舊帶著幾分不真切的恍惚。
院門外忽然響起一陣車馬軲轆碾地的響動，伴著內侍低聲傳諭的動靜，深宮內院入夜素來肅靜，這般陣仗，唯有御前傳召才會出現。
安陵容心神猛地一顫，握針的指尖失控。
尖銳的銀針首首扎進指腹軟肉，細碎刺痛順著皮肉竄上心口，一滴赤紅血珠慢慢滲破皮肉，墜落在平整的白絹上，一點點暈開，凝成一朵小巧紅梅。
那抹豔紅晃在眼前，她恍惚想起白日荷塘成片盛放的粉荷。
安陵容下意識抬起受傷的手指，含在唇間吮吸，舌尖嚐到淡淡的腥甜，胸腔裡的心跳砰砰撞著肋骨，整個人僵在燭火之下。
屋門被人急促推開，碧桃連跑帶喘闖進來，髮髻都跑鬆散了幾縷，一張小臉漲得通紅，止不住的喜色從眼底溢位來，說話時氣息不穩，聲音發顫。
“小主！天大的喜事！御前傳旨，皇上翻了您的牌子，鳳鸞春恩車己經候在宮門外了，咱們得抓緊收拾，萬萬不能耽擱，誤了聖駕！”
一句話砸在耳中，安陵容方才懸在半空的心驟然落地，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密密麻麻的忐忑。
她放下手裡的繡繃，慢慢撐著桌沿起身，相較初入宮時猝然被傳召的手足無措，此刻她己然穩了大半心神。
她緩步坐到妝鏡之前，銅鏡映出一張清秀白淨的臉龐，燭火在鏡面晃出細碎光斑。皇貴妃白日提點的話語一遍遍在心底盤旋。
不必緊繃拘束，越是慌亂越容易出錯，放平心態，萬事自有本宮替你兜底。
指尖握住木梳，一下、兩下，緩緩梳理烏黑髮絲，梳齒劃過髮間的觸感沉穩，藉著重複的動作，把殘留的慌亂一點點壓進心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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