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徹底沉落紫禁城,最後一縷殘陽褪去,整座翊坤宮沉入沉沉夜色。
白日里那點張揚銳氣,隨著踏出承乾宮的步履,被一點點碾碎殆盡。
華妃今日回宮格外早,沒有用晚膳,也沒有像往常一樣看戲消遣、打理宮務,只淡淡吩咐下人各司其職,早早預備寢息。
小公主淑寧早己被奶孃抱去偏殿安置,孩童軟糯的嬉鬧聲徹底消散。
偌大的翊坤宮主殿瞬間陷入死寂,靜得落針可聞。
窗外秋蟲藏在階下草叢裡,斷斷續續發出細碎鳴響,悽悽切切,在空曠夜色裡反覆迴盪,聽著不似蟲鳴,反倒像暗處有人低聲啜泣,纏人耳膜,擾人心神。
頌芝小心翼翼上前,指尖輕緩起落,為華妃卸下滿頭珠翠釵環,褪去華貴宮裝。動作輕柔至極,不敢發出半分聲響,生怕觸怒心緒不寧的主子。
待鋪好綿軟錦被,她便躬身輕步退至外間,闔上殿門,將所有喧囂盡數隔絕在外。
殿內只剩華妃一人,靜靜躺在床榻之上。
錦被溫暖,床鋪鬆軟,可她卻毫無半分睡意。
雙眼圓睜,定定望著頭頂暗沉的帳頂,漆黑的帳布像一張無邊無際的大網,沉沉籠罩下來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白日宜修在承乾宮說過的每一句話、每一個字,此刻盡數翻湧回籠,在腦海裡瘋狂盤旋、衝撞。
功高震主,帝王多疑,西北平定,再無利用價值。
屆時,年家何去何從。
這些冰冷刺骨的字眼,不再是簡單的言語,化作無數細碎蜂鳴,死死纏繞在她腦海裡,揮之不去、驅之不散。
她拼命想甩開這些雜念,想告訴自己一切都是多慮,可心底深處的恐慌,早己破土而出,牢牢攫住她的西肢百骸。
心神俱疲之下,不知過了多久,她終究抵不過沉沉睡意,意識漸漸模糊,墜入了一場無邊無際的漆黑噩夢。
夢境混沌昏暗,沒有晨昏,沒有西季,只剩冰冷肅穆的金鑾大殿。
遙遙望去,她最熟悉的那抹銀白鎧甲赫然在目。
那是兄長年羹堯征戰沙場、屢立奇功的戰甲,威風凜凜、煞氣逼人,曾是她一生最大的驕傲與底氣。
可此刻的年羹堯,身披戰甲立於大殿中央,全無臣子恭謹姿態。
他昂首挺胸,聲色粗厲,對著高位之上的帝王厲聲爭執、大呼抗辯,言語囂張跋扈,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響,連殿外值守的太監侍衛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龍椅之上,雍正端坐漠然。
那張素來喜怒難辨的帝王面容,此刻鐵青一片,眼底無怒無躁,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。
那眼神淡漠、疏離、狠絕,沒有看向跋扈的功臣,反倒像在打量一具早己腐朽、等待處置的死屍。
下一瞬,風雲驟變。
昔日權傾朝野、威震西北的年大將軍,驟然跌落塵埃。
鋥亮戰甲被盡數剝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骯髒破敗的囚衣,布料襤褸不堪,沾滿塵土血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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