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禧宮荷貴人盛寵的訊息順著宮中人的口舌，一路飄進了中宮景仁宮。
彼時晨光漫過景仁宮雕花窗欞，殿內暖爐溫著點心，皇后柔則端坐上方，正慢條斯理用著早膳。
貼身大宮女珠兒垂手立在身側，手中捧著成套銀製食筷，隨時等候皇后吩咐佈菜，殿內只剩碗筷輕碰瓷碟的細碎輕響，一派中宮該有的安穩閒適。
偏殿值守的圓月腳步慌亂，裙裾掃過青磚地磚，快步穿過迴廊闖入內殿。
往日素來沉穩的圓臉此刻血色盡褪，白得近乎泛青，她左右飛快掃過殿內伺候的小太監宮女，壓著身子湊到柔則耳畔，用氣音一字一句稟報宮外傳來的內情。
她話音壓得極低，周遭宮人半點聽不清言語，可每一個字鑽進柔則耳中，都好似燒紅的炭火落在皮肉上，灼得她心口驟然發緊，周身血氣瞬間翻湧。
“噹啷！”
柔則指尖猛地一顫，手中銀筷脫手墜落，先砸在描金白瓷餐盤上彈起，而後滾落在青磚地面，叮叮噹噹連串脆響劃破殿內靜謐。
她臉上血色瞬息變幻，方才用餐時的溫潤從容一掃而空，面頰由瑩白轉赤紅，再由赤紅憋成鐵青，最後烏紫漫上鬢角，胸腔裡憋悶的火氣首衝頭頂。
沒等旁人反應，她揚手狠狠一推眼前滿桌膳食，碗、碟、湯盅接連砸落，滾燙的肉羹、米粥潑灑西散，沾染在繡滿百鳥朝鳳紋樣的華貴桌布上，油湯混著菜漬汙了滿地錦繡。
伺候膳食的一眾小太監嚇得雙膝砸地，額頭死死貼緊冰涼地磚，連大氣都不敢喘，只盼著皇后怒火不要遷怒自身，恨不得就地把整個人縮排青磚縫裡躲避責罰。
“好個協理六宮的皇貴妃！好一個一夜翻身的荷貴人！”
柔則牙關緊咬，字字從齒縫間擠出來，字句裹著凜冽戾氣，如同淬了寒毒的利刃。“原先本宮只當她不過是閒來帶著出身卑微的安氏賞花散心，萬萬沒想到，她背地裡竟早早盤算妥當，親手把人送到皇上跟前博取恩寵！是本宮眼拙，終究小看了這個庶出的妹妹！”
她猛地起身，煩悶地在空曠大殿裡來回踱步，沉重的腳步聲像是要硬生生踏裂腳下地磚，滿心的不甘與憤懣無處宣洩。
圓月垂首立在邊角，望著眼前全然失了中宮體面的皇后，心頭五味雜陳。
圓月自幼便伺候在柔則身邊，之後柔則嫁入雍親王府，首至入主中宮登上後位，數十年朝夕相隨，她見過皇后春風得意榮寵加身，也見過皇后失意落寞暗自神傷，卻從沒見過眼前這般模樣。
此刻的柔則褪去皇后威儀，宛若被觸犯底線的瘋獸，理智被怒火盡數焚燒，餘下的只剩忌憚與暴怒。
圓月心底又懼又慌，半個字也勸慰不出，十指死死絞著身上素色襯裙，指節被攥得失血泛白。
相較圓月的慌亂無措，珠兒心性穩得多，見皇后怒火上頭，連忙快步上前，伸手虛扶在皇后胳膊上，語聲放緩細細勸慰：“娘娘千萬穩住心氣，切勿怒火攻心傷了龍體。您是統攝六宮的當朝皇后，執掌中宮鳳印，何必為旁人的小動作氣壞身子？得不償失啊。”
說話間，她掌心順著柔則胸口緩緩輕揉，一點點幫她順開淤積的悶氣。
柔則猛地揮手掙開攙扶，嗓音尖利刺耳，彷彿鈍刀刮擦粗瓷：“小事？宜修能把安陵容送進皇上身邊分得恩寵，今日一個安氏，來日便能再抬第二個、第三個低位嬪妃！她手握協理六宮實權，位份只在本宮之下，皇上素來偏信於她，長此以往，六宮恩寵盡數被她操控，本宮這個皇后遲早被她架空，到時候中宮還有本宮立足之地嗎？”
珠兒不惱不躁，依舊柔聲細語，從容給出破局法子：“娘娘何必困在怒氣裡？皇貴妃能舉薦身邊人博取聖心，您身為正宮皇后，舉薦的人選天生便佔名分體面。”“皇上縱使偏愛皇貴妃，也得看在中宮顏面之上厚待您挑中的人。與其困在景仁宮暗自生悶氣，不如放眼六宮挑選可用之人，宮裡大把盼著向上攀爬的低位嬪妃，只要娘娘肯遞出機緣，不愁沒人替您去御前爭寵，反過來牽制荷貴人與婉常在。”
珠兒的幾句話如同開鎖金鑰，瞬間戳破柔則心裡鬱結的困局。
來回踱步的腳步驟然放緩，臉上翻騰的怒火一點點褪去，沉思之色浮上眉眼。
是啊，宜修能暗中扶安陵容分寵，她堂堂一國之母，憑什麼坐以待斃？
對方能用培植寵妃的法子攪動後宮，她照樣可以擇選心腹，用一模一樣的手段奪回主動權，不必同宜修正面撕破臉面，便能悄然一點點扳回眼下的劣勢。
“你說得有理。”
柔則緩緩落回鋪著軟墊的鳳椅，深深吸入一口殿內溫氣，一點點壓下胸腔殘留的戾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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