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斜倚在七寶軟榻之上，周身裹著厚實的素色絨披風，卻依舊遮不住通體的倦態。
她指尖捏著一串溫潤碧玉佛珠，往日規整勻速的捻動節奏，此刻變得滯澀又緩慢。
佛珠一顆顆緩緩劃過指腹，沒有半點韻律，全然是心神不寧的模樣。
不過一日光景，她的氣色便衰敗了不止一分。
面膚蒼白乾澀，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，眼底血絲密佈。
是連日勞心費神、夜不能寐積攢的疲憊，整個人看著蒼老虛弱，沒了往日執掌後宮的凌厲威儀。
竹息立在榻邊，氣息放得極輕，生怕驚擾了殿內氛圍。
她小心翼翼上前，單手托住太后後背，緩緩將人扶得坐首些許，動作輕柔入微。
隨後端過一盞溫好的陳年人參茶，穩穩遞到太后微涼的掌心。
太后抬手淺抿一口，滋補的茶湯劃過喉間，卻半點驅散不了心底的沉鬱。
她懶得再動，輕輕將茶盞擱在一旁。
清脆的瓷石碰撞聲，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。
下一秒，她沉沉抬眸，目光越過半空，首首落定在下方躬身靜立的宜修身上。
一眼，便是長久的沉默審視。
無聲的打量最是磨人，整座寢殿的氣壓驟然壓低，讓人呼吸都不自覺放輕。
良久的死寂過後，太后終於緩緩開口。
她的聲線不高，沙啞乾澀，褪去了所有上位者的凌厲鋒芒。
卻自帶一種穿透人心的壓迫感，不怒自威，讓人無從迴避、不敢敷衍。
“皇貴妃，你可知哀家今夜，為何特意密召你前來？”
宜修聞聲，雙膝穩穩跪地，貼合冰涼刺骨的青磚地面。
她頭顱低垂，眉眼盡數斂藏，周身鋒芒隱退殆盡。
聲音平穩溫潤，恭敬得體，挑不出半分錯處：“臣妾愚鈍，不敢妄測母后聖意。還請母后明示。”
嘴上這麼說著，可實際上，宜修心底早己明鏡透亮。
昨日景仁宮皇后暴怒失態、轉頭便密謀拉攏沈眉莊培植心腹、試圖拆分聖寵的全套謀劃。
早己透過太后安插的眼線，一字不落傳入壽康宮。
想到這裡，宜修不免有些想笑，上輩子自己的景仁宮如同鐵桶一般，可如今，柔則住在景仁宮，身邊都快成篩子了，隨便一個人都是別人的眼線。
太后深夜避人耳目密召，絕非尋常閒談，這是後宮頂層權力的重新定局。
可她深諳深宮生存之道，越是關鍵時刻，越要沉得住氣、藏得住心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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