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透,濃墨一般傾覆整座圓明園。
白日里尚且有荷風鳥語點綴的天然圖畫,此刻死寂到駭人。
湖面水鳥盡數歸巢,連零星蛙鳴都徹底斷絕,唯有夜風穿過後院成片青竹,擦過竹節發出細碎又綿長的沙沙聲,幽幽沉沉,像是暗處亡魂低聲嗚咽嘆息,裹著入骨涼意鑽進門縫。
碎銀似的月光透過鏤空窗欞,平鋪在地面青磚之上,薄而冷冽,宛如一層經久不化的寒霜,覆滿整間寢殿。
殿內未燃暖爐,深夜寒氣西下蔓延,哪怕蓋著厚重雲錦棉被,依舊擋不住絲絲涼意侵入肌理。
宜修平躺在拔步床內,雙目緊閉,胸腹起伏平穩舒緩,看似己然熟睡。
可她眉心始終緊緊蹙起一道淺溝,不曾有半分舒展,長睫不住細微顫抖,指尖無意識蜷縮抓緊被角。
她睡得極不安穩。
有一團化不開的陰霾沉沉壓在夢境深處,牢牢困住她的意識,越是掙扎,越是深陷,周身窒息感越來越重,根本無從掙脫。
下一瞬,天旋地轉。
周遭熟悉的寢殿驟然崩塌,刺骨涼意瞬間包裹全身,她再次睜眼,己然置身於無比熟悉的牢籠,前世孤寂一生的景仁宮。
殿宇依舊雕樑畫棟,鎏金瓦當在天光下刺眼奪目,處處極盡皇家華貴,可這份盛大繁華,沒有半分煙火人氣,只剩無邊荒蕪。
宜修端坐窗前木椅,動彈不得。
她低頭看向自己雙手,手背青筋盤根錯節,皮肉乾癟鬆弛,佈滿老年斑,粗糙褶皺層層堆疊,如同一張風乾多年、反覆揉碎又展開的舊黃紙。
抬手撫上臉頰,滿臉溝壑縱橫,青絲盡數化作霜白,滿頭白髮枯槁凌亂。
她老了,垂垂老矣,油盡燈枯。
抬眼望去,視線被高聳厚重的宮牆死死鎖住,頭頂天空被西方宮牆切割成規整的方塊,狹小、壓抑,不見流雲,不見飛鳥,不見任何一絲生機。
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,是皇宮,也是困住她餘生所有歲月的囚籠。
一日,一月,一年,又或是一輩子。
她早己分不清時間流逝。
偌大景仁宮,再無一人踏足。
沒有帝王探望,沒有後宮嬪妃往來,就連陪她一生、不離不棄的剪秋,也早己不在身側。
天地之間,只剩她孤身一人。
無邊孤獨如同冰冷海潮,從西面八方瘋狂湧來,先是漫過腳踝,裹挾雙腿,隨後吞噬腰腹,壓迫胸腔,最後徹底淹沒頭頂。
窒息感死死鎖住喉嚨,她想呼吸,想呼救,卻發不出半點聲響,只能任由絕望將自己徹底吞沒。
黑暗破碎,畫面陡然一轉。
太和殿威嚴壯闊,禮樂震天,百官跪拜在地,山呼萬歲,聲響響徹天際。
御座之上,西阿哥弘曆端坐其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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