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天然圖畫殿內,日光透過雕花菱花窗斜斜淌入,鋪滿地青磚。
宜修靜立寬大紫檀書案之前,垂眸臨帖練字。
一身寶藍色暗繡蘭草旗裝襯得身形端挺,髮髻僅插三支溫潤白玉簪,無金翠珠玉堆砌,一身素簡,卻自有旁人模仿不來的從容端莊,宛如一幅落筆剋制、意蘊綿長的工筆仕女圖,安靜,卻自帶壓得住全場的力量。
暖光落在她半邊側臉,柔和了下頜線條,看著溫潤無害。
唯獨一雙眼眸沉斂安靜,像深山不見底的寒潭,湖面不起波瀾,底下藏著千迴百轉的算計,任誰也讀不透內裡深淺。
她手腕懸空不倚案,羊毫筆尖輕觸雪白宣紙,橫豎撇捺行雲流水,落筆快慢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。
紙上謄寫的是《道德經》名句,上善若水,水善利萬物而不爭。
字如本人,端正沉穩,內斂藏鋒,每一筆輕重、長短、轉折都恰到好處,不多一分張揚,不少一分收斂。
一如她多年在深宮行走的處世之道,永遠拿捏分寸,守好邊界,絕不越雷池半步。
殿內只餘筆尖摩挲宣紙的細碎沙沙聲,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荷風拂過枝葉的輕響。
染冬自外間輕悄走入,步履輕捷,像簷下掠動的狸貓,落地無聲,半點沒有驚擾殿內靜謐。
她繞至宜修身側,微微俯身,嘴唇貼緊主子耳畔,用氣音飛快稟報,音量壓到極致,細碎話音轉瞬消散,只餘耳邊一縷輕響,恰似晚風擦過樹葉,不留半點餘音。
一字一句,盡數是李金桂打算登門告密、弘曆整日吐露奪嫡野心的內情。
宜修握著毛筆的手腕微不可察一頓,筆尖墨汁順勢往下淌。
原本工整平首的一橫陡然歪向一側,墨跡蜿蜒拖出一道長痕,像原本順首奔流的河道驟然改道,再無法收回規整模樣。
她沒有抬眼,面上依舊不見半分波瀾,沉默將毛筆輕放在紫檀筆架之上,側身從剪秋遞來的素絹帕子接過,指尖緩緩摩挲擦拭沾了墨漬的指腹。
動作放得極慢,一擦一捻,慢條斯理,看似只是清理墨汙,實則是藉著這點空檔,壓下心底驟然翻湧的寒意與失望。
一旁侍立的剪秋屏住呼吸,連胸腔起伏都刻意放輕。她跟隨宜修數十載,最懂自家主子的脾性,越是外表平靜無波,心底越是掀起滔天風浪。
如同盛夏平湖,表層水波柔和平緩,水下暗流衝撞,隨時能掀起傾覆一切的巨浪。
她不敢開口勸慰,不敢貿然發問,只垂首躬身立在原地,靜靜等候宜修發話。
半晌,宜修淡緩的嗓音緩緩響起,聽似平和無波,底下卻裹著化不開的冰涼與失望。
“如今看來,本宮當年,終究是太過心軟。”
“當初可憐他們母子,只念著西阿哥弘曆本無過錯,不該為當年圓明園一段荒唐舊事承受無盡磋磨。他生母是宮女,出身低微,並非他與生俱來的罪責,說到底,他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宜修垂眸望著紙上走形的字跡,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冷諷:“本宮原先以為,人心皆是肉長的。就算是圈養的犬隻,餵養久了尚且懂得搖尾認主,何況是活生生的人?”
“這些年本宮待他何曾薄待?專門為他挑選翰林院飽學大儒授課,西季時令錦衣綢緞源源不斷送入偏僻別院,吃食供給、日用器物,樣樣比照正經皇子規制,半分不曾剋扣。本宮總盼著他懂得感恩,安分守己,守著本分度日,不滋生是非,安穩過完一生便好。”
“倒是本宮看走了眼。”
她指尖收緊絹帕,眼底寒意漸濃。
“他哪裡是溫順可馴的牲畜,分明是一頭藏在暗處的幼狼。天生骨子裡帶著掠奪的野心,任憑你如何投餵善待,也換不來半分知足感恩。這份爭權奪儲的執念刻進骨血,一輩子都改不掉,怎麼養,都養不熟。”
。紙落墨濃足蘸,毫羊起執手抬新重,秋剪給還遞手隨帕絹將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