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徹底吞沒整座杏花春館，窗欞漏進來的晚風裹著草木溼冷的寒氣，吹得屋內燭火忽明忽暗，晃得滿室影子扭曲晃動。
西雅端著一盆剛打好的溫水從外間走來，瓷盆底墊著粗布，溫水騰起薄薄一層白霧，是她特意取深井涼水調和，預備伺候主子擦臉安神。
她指尖抵著木門輕輕一推，門扇應聲開了半寸，視線往裡一掃，腳步猛地頓在原地，手上力道一鬆，水盆險些從掌心裡滑脫，冰涼的水花濺在手背，她渾然不覺。
地上，李金桂孤零零癱坐在青磚上，脊背蜷縮，肩頭不停抽顫，壓抑的哭聲堵在喉嚨裡，只餘下細碎壓抑的嗚咽順著風飄出來。
西雅心頭猛地一揪，再顧不上手裡的水盆，快步衝進屋內，將銅盆重重擱在桌邊木案上，發出沉悶一響。
她幾步蹲到李金桂身側，雙手牢牢扶住她單薄顫抖的肩膀，眼底鋪滿真切的慌張與心疼，聲音壓得極低，怕高聲驚擾到院外耳目。
“小主！您怎麼坐到地上去了？西阿哥方才出門，是同您起了爭執？您別哭，您這般落淚，奴婢看著心口也跟著發疼。”
她一邊絮絮勸慰，一邊使出幾分力氣，半扶半攙著將李金桂從冰涼地面拽起來。青磚浸了整夜潮氣，寒意順著衣料往骨頭縫裡鑽，李金桂本就常年鬱結體虛，再受寒涼必定染病，西雅不敢有半分耽擱，穩穩將人扶到靠牆木椅上坐好。
隨後她取過架上疊得平整的素色棉帕，浸入盆中溫水擰至半乾，指尖捏著帕角，一點點輕柔擦去李金桂臉頰縱橫交錯的淚痕。
動作放得極緩、極輕，每一下都小心翼翼，如同捧著一碰就碎的薄胎瓷，生怕稍一用力，便會戳破這人滿身積攢的絕望。
李金桂無力向後倚靠在椅背，雙眼緊緊閉合，淚水卻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，源源不斷從眼尾溢位。
淚珠順著顴骨蜿蜒滑落，淌過下頜，順著脖頸縫隙鑽進裡層衣領，布料很快洇出一片溼冷。
良久，她才啞著嗓子開口，每一個字都裹著濃重的無力與恐慌，反反覆覆，滿是茫然無措。
“西雅，你說，我到底該怎麼辦？”
“弘曆心裡存了爭儲的念頭，我苦口婆心勸了整整一下午，跪在地上拉著他哀求，半分用處都沒有。那孩子性子生來執拗，一旦認準一件事，便是九頭牛都休想拉回頭。”
她睫毛劇烈顫抖，一想到宜修的手段，心底寒意層層翻湧：“可我不敢把這件事告訴皇貴妃娘娘。娘娘心思深沉，手段利落，想要悄無聲息抹去一個皇子的存在，不過是抬手間的小事。一旦她知曉弘曆生出和弘暉相爭的心思，必定不會留半分情面。”
“可我更不敢瞞著她。”
李金桂喉頭一哽，淚水落得更兇。
“倘若日後弘曆真的暗中籌謀，行事敗露，皇貴妃追查下來，得知我早就知曉一切，卻刻意隱瞞不報，到時候罪責只會加倍。她不會只處置弘曆，連我這個知情不報的生母，也難逃一死。”
“一邊說，是當下便招來殺身之禍，一邊瞞，是來日母子一同赴死。我夾在中間，前也不是，退也無路，半點周全法子都想不出來。你說，我該怎麼辦？我能怎麼辦？”
一句詰問重複兩遍，藏著底層女子走投無路的崩潰，整個人像是被兩張大網死死拉扯，渾身皮肉都透著無力的痠痛。
西雅手中擦淚的動作頓住，垂眸思忖許久，確認院內外沒有走動宮人，才將身子微微湊近，唇瓣貼在李金桂耳邊，用氣音小聲獻策，像是在吐露一樁足以株連全族的隱秘。
“小主，依奴婢淺見，您尋個單獨拜見天然圖畫的機會，稍稍同皇貴妃娘娘提點幾句便是。不必首白說出西阿哥想爭儲，只淡淡透露出阿哥近來心思浮動、想法出格，讓娘娘心裡提前有數。”
“皇貴妃何等聰慧通透之人，一聽便能明白您話裡的深意。她若是念及往日恩情，願意寬宥西阿哥，自有周全保全的法子，若是她早己動了提防打壓的心思，咱們就算死死瞞著，也攔不住她日後探查出手。”
西雅抬手輕輕按住李金桂冰涼的手背，語氣滿是懇切：“這件事您萬萬不能一個人硬扛，您根本扛不住。您孤身一人在深宮立足，半點和皇貴妃抗衡的資本都沒有，獨自隱瞞只會埋下更大禍根。”
李金桂緩緩睜開雙眼，視線渙散空洞，目光穿透眼前的西雅，飄向院牆之外漆黑的夜空，像是遙遙望著看不見的前路，一片茫然死寂。
屋內只剩燭火噼啪輕響，西雅安靜等候，半晌都沒聽見她出聲，幾乎以為她己經沉浸在絕望裡，再也不會回應。
許久，李金桂粗啞乾澀的嗓音才緩緩響起，摩擦喉嚨的聲響粗糙刺耳，如同老舊砂紙反覆刮過木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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