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顫抖著抬起手,指向門外沉沉暮色,一字一句,剖開最殘忍的現實:“你再看看你的對手,你的大哥弘暉。他有皇貴妃全力庇護,有太后偏心撐腰,背後還有整個烏拉那拉氏滿門朝臣保駕護航,朝野上下半數官員都願意為他鋪路發聲。”
“可你呢?只有你孤零零一個人。你拿什麼去爭?拿少年一腔不服輸的傲氣?還是拿你這條脆弱的性命?”
說到此處,李金桂慌忙捂住自己的嘴,左右驚恐掃視緊閉的門窗,生怕隔牆有耳,隨後壓低嗓音,氣音輕得幾乎要融進晚風,滿是刺骨寒意:“弘曆,額娘再跟你說一句掏心窩的實話,你千萬不要覺得皇貴妃心慈手軟。”
“世人都傳她端莊溫婉,可深宮之中,能坐到皇貴妃之位,手握後宮生殺大權的人,哪裡會有真正的善人?”
她苦笑一聲,淚水滑落得更兇,滿是自嘲與悲涼:“咱們母子二人,於她而言,從來都不是需要善待的恩人之後,只是隨手養在院中的兩條貓狗。心情尚可時,便施捨衣食居所,給你皇子名分;若是哪天你觸碰到她的底線,威脅到弘暉的前路,她會毫不猶豫收回所有施捨,將我們碾死在塵埃裡。”
“你一旦展露爭儲之心,便是死路一條。以她的心性,必定斬草除根,不留任何後患。到時候,我們母子二人,會死無全屍,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。”
她緩緩鬆開攥著衣角的手,疲憊地垂落雙臂,眼底所有期盼盡數熄滅,只剩下最樸素、最卑微的願望:“額娘從來不怕死,深宮度日,我早己看淡生死。可我怕你死,我唯一的念想就是你。”
“我不求你登頂九五,不求你權傾朝野,只求你安分守己,潛心讀書。等你成年,皇上隨意封一個貝勒或是貝子,搬出深宮,去往自己的府邸,娶妻生子,遠離朝堂紛爭,平平淡淡安穩過完一生,我就心滿意足,此生再無遺憾。”
“那個至高無上的皇位,太燙,太險,沾滿鮮血與人命,從來都不是我們這種底層之人可以窺探的。以後,再也不要提起,再也不要心生念想。一旦被有心人偷聽傳話,傳入皇上與皇貴妃耳中,我們母子今日,便是死期。”
弘曆垂眸,靜靜看著癱坐在腳下狼狽不堪、淚流滿面的生母,胸腔之內亂麻纏繞,密密麻麻的鈍痛席捲全身,心口悶得發慌,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疼。
憤怒嗎?
他當然是憤怒的,憤怒母親一味懦弱退讓,永遠只會勸他認命,從來不肯抬頭與他一同反抗不公的命運。
但同時,他又感到無比失望嗎?
極致失望。
這是他在這深宮之中唯一的至親,可唯一的親人,從始至終都站在他的對立面,勸他低頭,勸他認輸,勸他一輩子活在陰影裡苟活。
他清清楚楚明白,母親說的每一句話,都是真話,都是深宮用血換來的生存法則。母親沒有錯,她只是想活下去,想讓他活下去。
可認命,他做不到。
他看著母親惶恐無助的模樣,最後一絲想要依靠親人、渴求親人幫扶的心思,徹底碎裂,化為灰燼。
這裡沒有盟友,沒有退路,沒有親人可以依靠。自始至終,只有他一個人。
下一秒,弘曆手腕猛地發力,狠狠掙脫母親的拉扯。
方才被母親攥住的手腕,留下一圈清晰通紅的指印,皮肉隱隱作痛,可這點肉身疼痛,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冰涼。
他沒有低頭檢視傷口,也沒有再看跪地的母親一眼,轉身抬步,大步朝著房門走去。
少年腳步沉重,每一步踩在青磚地面上,都發出沉悶的聲響,像是在碾碎過往所有的親情牽絆,碾碎最後一絲軟弱。
行至木門門口,他驟然停下腳步,脊背挺得筆首僵硬,如同寒風中不會彎折的青松,自始至終沒有回過一次頭。
暮色透過門縫灌入屋內,落在他單薄的側影上,將少年身影拉得孤寂又落寞。
他的聲音沒有暴怒,沒有嘶吼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,夾雜著無人知曉的悲涼與孤勇,一字一句,清晰傳遍整間屋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