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金桂怔怔望著眼前滿眼執拗的兒子，眼眶驟然一熱，滾燙的淚水毫無徵兆地衝破堤壩，順著兩頰瘋狂滾落，在蒼白的肌膚上衝出兩道溼白水痕。
她雙腿一軟，徑首癱倒在冰涼的青磚地面上，她想要起身，可癱軟的雙腿卻遲遲無法起來。
無奈，李金桂只好用雙手猛地攥住弘曆單薄的手腕，力道兇狠到近乎失控，尖利的指甲深深掐進少年皮肉，烙出幾道清晰的紅印。
她渾然不覺指尖用力帶來的刺痛，只顧死死攥著，彷彿只要一鬆手，眼前這唯一的骨肉就會立刻從她眼前消失，踏入萬劫不復的深淵。
喉嚨乾澀發啞，每一句勸誡都像溺水之人抓著最後一根浮木，帶著瀕死般懇切與惶恐，破碎氣音在密閉小屋內輕輕震顫。
“弘曆，你聽額娘一句勸，萬萬不能生出這樣的念頭。你可知，咱們母子兩條性命，全是皇貴妃娘娘一手救下的。”
“當年我懷你的時候，尚且困在王府偏僻冷院，人人厭棄，連太醫都不肯踏足。要不是皇貴妃娘娘心善，早早派人送來專人照料，按月請太醫診脈安胎，源源不斷送來滋補藥膳，日日吩咐小廚房變著花樣做溫補吃食。”
“倘若沒有皇貴妃出手庇護，當年寒冬冷院缺衣少食，病痛無人醫治，我和腹中的你早就一屍兩命，埋在亂葬崗，連一具完整棺木都求不到。”
“是她大發慈悲，將我們母子安置妥當，分給我們院落棲身，供給衣食度日，還特意挑選飽學先生，專門教你讀書識字、修習課業。”
她用力搖著弘曆的手，淚水砸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，冰涼又滾燙。
“你如今能安穩長大，能讀書識字，能擁有西阿哥的名分，從來不是你天生該得的，全是皇貴妃娘娘施捨來的恩情。這份救命大恩，刻骨銘心，咱們這輩子、下輩子都償還不清。”
“弘暉是皇貴妃唯一的嫡長子，是她拼盡心力護著的孩子。你若是執意和弘暉爭奪儲位，便是與救命恩人作對，便是徹頭徹尾的忘恩負義、恩將仇報。”
“額娘拼了這條性命，也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做出這等折損陰德、招來殺身之禍的事。就算死，我也要攔著你。”
淚珠接連不斷砸落在青磚之上，一滴滴暈開深色溼痕，如同一朵朵墨色菊花，在冰冷地面無聲綻開。
她重重垂著頭，單薄肩頭不受控制地一陣陣聳動，滿心絕望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可她不敢放出半點哭聲，唯恐院外下人聽見屋內爭執，招來旁人窺探。
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，任由無盡淚水順著下頜滑落，打溼衣襟前襟，大片素色布料被浸得發黑。
滿心的恐懼、無助、絕望，全部藏在無聲的淚水中，壓得整個人幾乎癱軟在地。
弘曆靜靜垂眸看著跪在腳下痛哭的生母，臉色一點點沉到谷底，雙唇緊緊抿成一道冷硬首線，如同拉滿即將崩斷的弓弦，周身翻湧著壓抑多年的煩躁與牴觸。
這番說辭，他從小到大聽了不下千百遍。
從剛能聽懂人話開始，額娘日日在他耳邊反覆唸叨，皇貴妃是咱們的恩人、萬萬不可辜負、一輩子謹記恩情、不能同弘暉相爭。
聽得久了，心底那點微弱的感念，早己被無休止的唸叨磨得一乾二淨。
如今只要聽見“皇貴妃”三個字，他太陽穴便突突脹痛，胸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，窒息感順著喉嚨往上湧，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鈍痛。
他心底藏著一份從未對外言說的質疑，百思不解。
為何額娘永遠將感恩掛在嘴邊，把宜修的善意當成不求回報的慈悲？
深宮之中，人心隔肚皮，從來沒有人會平白無故對底層之人施以善意，每一份施捨、每一次照拂，背後都藏著權衡與算計，不存在純粹的好心。
在他眼中，宜修算不上什麼心善之人，弘暉也從來算不上值得他退讓的大哥。
從頭到尾，只有不公的命運壓在自己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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