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金桂緩緩收回懸在半空的手，默默坐回原位。
指尖死死攥著絲帕，力道大到指根節節泛白，柔軟錦料被揉擰出密密麻麻褶皺，幾乎要被她生生撕碎。
心口像是被一根粗麻繩反覆纏繞、拉扯，時而收緊窒息，時而鬆緩發顫，翻來覆去的不安堵在肺腑，連順暢呼吸都成了難事。
今日的弘曆，反常得讓她心底發寒。
往日里哪怕性子寡言，待她也尚存幾分少年人的溫順，從不會這般冷硬疏離，更不會用方才那種帶著厭煩、牴觸的語調同她講話。
她靜靜坐在一旁，垂著眼不敢主動打破沉默，只靜靜等著兒子開口。
屋內死寂漫無邊際地蔓延，靜得可怕。
窗外杏葉被晚風掃過，沙沙輕響清晰入耳，遠處湖面水鳥撲稜翅膀的啼鳴遙遙飄來，細碎聲響反倒襯得屋內的僵持更加窒息，每一秒都難熬無比。
半晌過去，弘曆終於緩緩轉頭，漆黑的眼眸首首鎖死李金桂的臉，不肯錯開半分。 那雙少年眼底裹著層層複雜心緒，有審視，有渴求，藏著濃烈的期待，更蟄伏著一股與十歲年紀完全格格不入的巨大野心。
這份野心太過厚重、太過龐大，根本不該屬於一個偏居冷宮、無人看重的庶子。如同一件尺寸寬大沉重的成人蟒袍，強行套在他單薄瘦小的身軀上，空蕩蕩晃盪，沉甸甸壓得少年脊背微微佝僂，滿身戾氣無處安放。
“額娘，我想和大哥弘暉一樣，成為皇阿瑪心中最看重的皇子。”
他音量不高，語速平穩，可每一個字落地都沉重鏗鏘，絕非孩童一時興起的賭氣撒嬌，也不是尋求長輩安撫的商量。
而是蓄謀許久、早己敲定的決斷，一字一句，盡數在心底打磨千百遍。
“我要坐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，我要宮裡所有人、朝堂所有大臣全都看清，我弘曆，半點不比任何人差。”
“我不想一輩子躲在弘暉的影子裡苟活，不想被旁人隨意漠視、隨手遺忘，當成可有可無的擺設。”
他胸膛微微起伏，積壓多年的委屈盡數翻湧而出，語氣裹著濃烈的不甘：“我身上同樣流淌著皇阿瑪的血脈，是他實打實的親生骨肉。憑什麼弘暉生來坐擁萬千寵愛、遍地依仗，我卻一無所有？這世道，這深宮，根本不公平，額娘，太不公平了。”
這番話一字不落撞進李金桂耳中，她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，慘白如雪，不見半分活氣。
雙唇不受控制劇烈哆嗦，雙眼猛地圓睜，瞳孔驟然收縮，渾身僵在凳上，如同遭晴天霹靂劈中，渾身血液瞬間凍結，西肢冰涼麻木。
片刻後她猛地彈身站起，起身力道過猛，身下木椅向後重重翻倒，“哐當”一聲巨響撞在青磚地面，刺耳聲響刺破滿室寂靜。
她顧不上彎腰扶起翻倒的椅子，慌忙左右掃視屋內，確認貼身丫鬟西雅是唯一外人，當即狠狠揮手，聲音壓得近乎氣音：“你先退到院外守著，無傳喚不準進來半步！”
西雅察覺主子神色駭人，不敢多言，連忙躬身快步退出門外。
李金桂快步衝到門邊，探出頭左右張望院落各處，確認沒有宮人、太監隔牆偷聽，才迅速合上木門，落好簡易門閂。
做完這一切，她幾步衝到弘曆身前，屈膝蹲身，抬手死死捂住少年的嘴唇。
她整隻手控制不住劇烈發抖，指節青白凸起，慌亂之下指甲深深嵌進弘曆兩側臉頰，留下幾道淺淺紅印。
此刻她早己顧不上心疼兒子，腦海裡只剩一個唯一的念頭，絕不能讓任何人聽見方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話，半句都不行。
掌心之下，她喉嚨擠出細碎顫抖的氣音，壓到極致，僅二人能聽清，內裡裹挾的驚懼、絕望、焦急幾乎要衝破剋制：“弘曆，你是瘋了不成？這種大逆不道的話，也敢隨口往外說？你是不想要性命，連額孃的命也要一併葬送嗎？”
“你可知這裡是什麼地方？這裡是圓明園，是皇上常住的避暑行宮，院牆內外遍地眼線，隨處都是盯著咱們母子的耳目！方才那番謀逆之言，但凡走漏半句傳到皇上耳中，咱們母子二人頃刻間便是死罪，連翻身求饒的餘地都沒有。”
“深宮之中，言語最是殺人，一字差錯便能株連滿門。多少失勢皇子、低位嬪妃，只因一句無心妄語，便落得圈禁、賜死的下場，你都忘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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