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花春館坐落於圓明園西側,離勤政殿不遠不近,算不上偏僻荒蕪,卻也沾不上半分皇家盛景的貴氣。
院落佔地狹小,勝在西面圍牆環裹,隔絕了外界喧囂,難得幾分清靜。
院牆根下栽著十餘株杏樹,暮春花期一到,滿枝粉白繁花層層堆疊,如雲漫霞堆,一眼望去爛漫無邊。
只是如今盛夏己至,花期早過,滿樹濃綠枝葉層層交錯,遮蔽大半日光,鬱鬱蔥蔥覆滿牆頭,倒也算清雅僻靜。
院內鋪就青石板蜿蜒小路,路側整齊栽種一叢叢素心蘭,枝葉修剪得齊整利落,葉片無半分雜亂枯黃,能看出居住之人日日打理,花了不少心思。
這座小院的主人,便是西阿哥弘曆的生母李貴人李金桂。
她常年閉門不出,極少參與後宮嬪妃間的宴飲往來,從不主動湊上前攀附高位妃嬪,更不會刻意前往帝王居所爭寵邀見。
整日守著一方小院,安靜度日,如同一株紮根牆根的幽蘭,不與百花爭豔,不吵不鬧,低調到近乎透明,偌大圓明園裡,多數人轉頭便會將她遺忘。
此刻李金桂正臨窗端坐,指尖捏著繡繃,一針一線細細描摹。
身上一襲淡青色旗裝洗得微微泛白,邊角有幾處細微磨損,只簡單縫補過便繼續穿著。
髮髻上沒有華貴金飾,僅僅插了三支素銀素簪,耳畔懸著一對極小的米珠耳墜,光澤暗淡,全無貴人該有的華貴排場,甚至不如一些得寵御前宮女穿戴鮮亮體面。
她垂著眉眼,目光死死落在繃面上一朵待繡的墨蘭,落針速度緩慢沉穩,每一針走線都反覆斟酌,生怕分寸偏差,毀了整幅繡品佈局。
常年握持繡繃、銀針勞作,她指尖兩側泛著一層厚重紅繭,指腹零星分佈細小陳舊針孔,是長年累月刺繡扎傷留下的印記。
可她面上不見半分勞作疲憊,也無煩躁不耐,只剩近乎麻木的沉靜專注,彷彿唯有埋首刺繡,才能暫時壓下心底翻湧不散的憂愁。
午後日光透過窗欞斜斜落進來,薄薄一層金光鋪在她單薄肩頭,襯得人身形愈發單薄。
可這層暖意半點沒能化開她眉宇間的鬱結,李金桂的眉心死死擰起,下唇緊緊向內抿著,心底積壓的愁緒層層堆疊,沉甸甸堵在胸口,無論如何都舒展不開。
在深宮熬了這麼多年,她早己經習慣旁人的漠視、遺忘。
她無家世傍身,出身低微宮女,從不敢生出半分爭寵的念頭,更不敢奢求帝王半點垂憐。
她這一生唯一的念想,便是平安將弘曆撫育長大,盼著兒子往後安穩度日,哪怕最後只分得一個閒散貝勒、不起眼的貝子爵位,遠離朝堂紛爭,她便心滿意足。
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,弘曆不得聖心,皇上從未將這個兒子放在心上,他往後的路,只會比當下更加難走。
無顯赫母族撐腰,無外戚朝臣幫扶,無帝王偏愛庇護,他在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裡,就如同牆縫裡自生自滅的野草,無人澆灌,無人照料,來往行人路過,連多看一眼都嫌礙眼。
她拼盡全力能做的,不過是守在這一方小院,竭盡所能護兒子一時周全,替他擋下細碎刁難、旁人冷眼。可她能護到幾時?
自身身子一年弱過一年,年歲漸長,常年鬱結於心落下病根,若是哪一日她撒手人寰,孤零零一個弘曆,在這冰冷深宮之中,又該依靠何人?
每念及此處,心口便陣陣發悶,喘不上氣。
屋外傳來輕快細碎的腳步聲,貼身丫鬟西雅掀簾而入,眉眼帶著真切笑意,步履輕盈得如同簷下飛燕。
“主子,西阿哥過來了!”
貼身丫鬟西雅快步走到窗邊,語氣滿是雀躍,“方才奴婢遠遠瞧見西阿哥往這邊走,正念叨著天熱,也不知阿哥記不記掛您,這下可巧了,說曹操曹操便到。這幾日暑氣燻蒸,阿哥還特意繞路來看您,心裡定然是惦記主子您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