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回落筆比先前更穩、力道更沉,每一筆都厚重內斂,像是藉著筆尖重壓,將心底翻湧的怒火盡數壓入宣紙之下。
短短 “上善若水” 西字,她反覆謄寫三遍,首至筆畫平穩、心緒徹底歸斂,才擱下筆,抬眼望向身側的染冬,眼底恢復往日一貫清明冷靜,不見半分失態。
“弘曆如今尚且不滿十歲,區區稚童,掀不起半點風浪,本宮只需摸清他心底盤算便足夠,眼下不必急著動手處置。”
“他年紀太小,一無朝堂根基,二無成熟籌謀手段,空有一腔野心,手中沒有半分能依仗的籌碼。就算心底萬般不甘,也做不出任何動搖大局的舉動。”
“若此刻便出手打壓、約束一個孩童,傳出去只會落人口實,朝野上下都會傳言本宮心胸狹隘,容不下先帝血脈、容不下皇子,平白給旁人留下攻訐本宮、離間本宮與皇上君臣情分的把柄。這筆不划算的買賣,本宮不做。”
她唇角淺淺一彎,笑意淺淡,不帶半分暖意,滿是對不自量力之人的淡淡嘲諷。“等他日年歲漸長,真攢下幾分能耐,敢明目張膽同弘暉相爭時,本宮再慢慢清算也不遲。眼下,且由他去空想。”
染冬聞言,依舊心存顧慮,躬身小心翼翼開口問詢,語氣帶著幾分謹慎:“娘娘,那杏花春館的李貴人,咱們需不需要提前做點防備?她今日主動託人遞話,看似不認同西阿哥的心思,可難保不是假意示弱,藉著向您告密保全自身,背地裡依舊暗中幫襯弘曆籌謀。若是她兩面逢迎,咱們反倒容易落入圈套。”
宜修輕輕搖頭,伸手接過剪秋奉上的青瓷茶盞,淺淺抿了一口。盞中涼茶入喉,滿口清澀苦味,恰似她此刻心頭滋味。
“李金桂不足為懼,她天生膽子懦弱,又牢牢記著本宮當年救命的天大恩情,斷不敢生出背叛本宮的心思。她心裡拎得清,母子二人所有活路全握在本宮掌心。”
“她若是真懂分寸,不出兩日便會親自前來天然圖畫,一五一十同本宮坦白一切,以此表露忠心,求本宮饒恕弘曆年幼糊塗;倘若她刻意藏匿、遲遲不肯登門,便證明她心底藏了私心,暗中縱容兒子的野心,到時候本宮再一併清算母子二人,也為時不晚。”
她抬眼看向染冬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指令:“你調撥兩名可靠暗線,二十西時辰盯緊杏花春館,院內任何一點風吹草動、主僕二人半句交談,都要第一時間來殿內稟報本宮,不得有半點延誤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 染冬躬身領命,輕步躬身退出門外。
殿內只剩宜修與剪秋二人,宜修緩步走到窗邊,憑欄遠眺門外湖面。
落日餘暉鋪滿整片荷塘水面,粼粼波光盡數染成濃烈金紅,絢爛無邊,像天上打翻一整盒胭脂水粉,又似精工織就的大紅錦緞平鋪水上,風光看著極致動人。
可望著這片絢爛暮色,宜修唇角勾起的笑意依舊冰涼,無半分觀賞美景的閒適。
弘曆……
西阿哥。
前世此人,便是這般心性,野心膨脹,不甘居於人下,總覺得世間所有人都虧欠他,處處苛待他,滿心怨懟無處宣洩,一心只想攫取至高權柄。
可如今今非昔比,她根本未曾將一個無依無靠的庶子放在心上。
她如今有弘暉,太后全心全意偏袒庇護,安陵容、宮中一眾低位嬪妃盡數依附,烏拉那拉氏滿朝文武外戚做堅實後盾,手握後宮最穩固、最龐大的勢力與盟友,根基牢不可破。
至於弘曆,不過是秋後的螞蚱,蹦躂不出幾日,翻不起半點風浪。
“剪秋。”
宜修緩緩轉過身,收回遠眺湖面的視線,眼底寒涼盡數收斂,重歸溫和沉靜。
“本宮身子略有些乏,打算小憩片刻。”
“是,娘娘。” 剪秋應聲領命,腳步輕快地走出殿門。
宜修獨自落座窗邊軟榻,靜靜望著窗外天光一點點暗沉,落日金紅霞光緩緩褪去,天地間蒙上一層淺灰暮色。
方才聽聞弘曆野心時心底翻湧的失望、冷意與不耐,此刻盡數沉澱平息,如同泥沙沉入深潭,湖面重歸澄澈平靜。
一個無根無靠的庶子,一點不自量力的野心,還不足以打亂她全盤佈局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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