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聞言，緩緩收回目光，指尖落在軟榻紅木扶手之上。
一下，兩下。
指尖勻速輕叩扶手，沉悶的敲擊聲在安靜大殿內格外清晰，每一聲，都是她內心良知與大局的拉扯對抗。
一邊是血脈至親，懵懂幼童，稚子無辜，痛下殺手有違人倫，終生揹負殺孫罪孽。
而一邊則是後宮安穩，朝堂平和，不能重蹈前朝奪嫡之亂，不能讓一顆野心種子日後禍亂大清江山。
一念親情，一念江山。
抉擇難熬，煎熬蝕心。
竹息垂首躬身，大氣不敢出，靜靜等候，她知道太后此刻正在和自己的心魔對峙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叩擊扶手的指尖驟然停下。
太后閉上雙眼，再度睜開之時，眼底最後一絲溫情與不忍徹底消散，只剩冰冷無情的皇權決斷，嗓音寒意徹骨，沒有半分人情溫度：“送去杏花春館。”
“藥量務必極輕，每日微量摻入膳食湯藥，循序漸進，萬萬不可心急。”
“對外只說是皇子先天體弱，風寒頻發，久病體虛。全程斬斷所有線索，宮人單線聯絡，不留字跡、不留信物、不留任何把柄。”
“讓他病得天經地義，病得合乎情理，病得順其自然。”
她頓了頓，閉上眼，聲音輕得近乎嘆息，藏著一絲無人知曉的悲憫：“稚子無辜，可野心有罪。皇家之中，從來容不下不該有的妄念。”
竹息心底五味雜陳，既有對幼童的惋惜，也有對太后無奈抉擇的心疼，更有對皇權無情的徹骨寒意。
但她跟隨太后半生，深知這位後宮掌權人的底線，一旦下定決心，便覆水難收，永無迴轉餘地。
勸說無用，共情無用，她只需不折不扣執行命令即可。
竹息深深躬身行禮，神色肅穆，低聲應道：“奴婢遵旨，必定行事縝密，滴水不漏，絕不牽連太后分毫。”
言罷，她腳步輕緩，無聲退出大殿，輕輕合上殿門，將所有關於密信、秘藥、毒殺皇孫的秘密，盡數封鎖在壽康宮之內。
殿門閉合，隔絕春風繁花，也隔絕了最後一絲人間溫情。
太后獨自坐在軟榻之上，重新拿起佛珠，可這一次，她再也無法靜下心來轉動佛珠。
晚風穿窗而過，吹落幾片海棠花瓣，落在地面，零落成泥。
為了烏拉那拉氏後位穩固，也為了烏拉那拉家和烏雅氏的榮耀，她終究還是親手沾染了血親罪孽。
竹息走後，太后一個人坐在榻上，捻著佛珠，一顆一顆，慢慢地轉。佛珠碰撞的聲響清脆而均勻，可她的心裡，一點都不平靜。
往日里溫潤規整的佛珠，今日卻格外硌手，粗糙的木稜一遍遍磨著指腹肌膚，磨得指尖發麻，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滔天波瀾。
佛珠碰撞的清脆聲響均勻細碎，在空蕩大殿裡來回迴盪，聽似平和靜謐，實則每一聲都像沉重的鼓點，狠狠敲在她心口之上。
外人只道太后身居後宮至尊，一念可定妃嬪生死、皇子命運，抬手便能攪動後宮風雲，何等威嚴灑脫。
可唯有她自己清楚，方才那一句下令除子的決斷，耗盡了她畢生僅剩的溫情與良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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