圓明園勤政殿,燭火長明,案上奏摺堆疊如山,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與紙張獨有的乾澀氣息。
多日連軸處理政務,殿內始終縈繞著一股緊繃肅然的氛圍,首到這一封八百里加急軍報送入殿中,才稍稍打破了長久以來的沉悶。
皇上端坐在紫檀御案之後,一身黃色常服勾勒出挺拔身形。
他指尖捏著卷邊的明黃軍報,目光一行行掃過紙面,原本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,素來冷峻的面龐上,終於浮出一抹許久未見的淺淡笑意。
西北前線,年羹堯再傳捷報。大軍主動出擊,擊潰來犯主力,一戰斬殺敵軍五千餘人,營帳、兵器、戰馬、糧草繳獲無數,邊境危機瞬間消解大半。
密密麻麻的字跡寫滿戰況,字裡行間毫不掩飾執筆人的張揚與傲氣,筆墨間那股恃功自傲的驕橫,躍然紙上。
放在往日,皇上定會為此等跋扈言辭心生不悅。君臣有別,武將恃功驕縱,向來是帝王心中大忌。
可此刻,看著這實打實的大勝戰果,那幾分刺眼的驕縱,反倒顯得無足輕重。
他抬手輕輕摩挲著紙頁邊角,心底自有權衡。
如今西北戰事正是關鍵節點,朝野上下都倚重年羹堯領兵作戰。
只要此人能鎮守邊關、屢破強敵,保大清邊境安穩,些許傲氣、幾分張揚,便暫且縱容又何妨。
一念及此,他將軍報輕輕擱置在案頭一側,指尖輕點紙面,眼底笑意未散,周身的戾氣也柔和了幾分。
殿門被人輕輕推開一道縫隙,蘇培盛放輕腳步走了進來。
他雙手託著硃紅漆木托盤,動作穩如磐石,不敢有半分晃動。
托盤正中擺著一隻官窯燒製的白地青花碗,瓷質瑩潤,青花紋路清雅別緻,碗內盛著溫熱的蓮子羹,一旁斜放一柄純銀小羹勺,樣樣精緻妥帖,看得出送禮之人花了不少心思。
蘇培盛一步步走到御案旁,垂首斂眉,大氣不敢出。他知曉皇上剛看完捷報,心緒稍緩,不願貿然出聲驚擾。
只是身子站定之後,那雙低垂的眼睛,總會下意識地悄悄往那碗蓮子羹上瞟上幾眼。
他心知這碗羹湯來歷特殊,是皇后頂著烈日親自送來的物件,若是就此被忽略,日後傳出去難免生出是非。
他不便首言提醒,只能用這般隱晦的小動作,盼著皇上能留意到托盤裡的東西。
殿內靜悄悄的,唯有燭火噼啪輕響,君臣二人一坐一站,各懷心思。
皇上收斂心神,伸手取過案上下一份奏摺。
上面標註著戶部字樣,不用細看也知曉內容必然繞不開錢糧排程。
他展開摺頁,密密麻麻的賬目數字撲面而來,一筆筆軍餉、糧草、補給羅列其上,看得人眼暈。
前線戰事吃緊,處處都要用銀,國庫收支本就捉襟見肘,戶部左右為難的難處盡數寫在字裡行間。
方才因大捷而生的幾分快意,瞬間被這滿篇數字沖淡,心頭再度湧上一陣煩亂。
他抬起右手,指腹用力按揉發脹的太陽穴,眉宇間重又覆上倦色。
隨手拿起身側的白瓷茶盞,仰頭抿了兩口。
茶水早己放得冰涼,入口又澀又苦,順著喉嚨滑下去,非但沒能解乏,反倒讓眉頭皺得更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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