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融融的日光透過亭簷縫隙,斑駁灑落,落在他冷硬凌厲的眉眼輪廓上,柔和了他與生俱來的威嚴與疏離。
唇角那抹淺淺的笑意,清淡、乾淨、毫無城府,不是帝王安撫臣工的客套淺笑,不是權衡利弊的虛偽溫和,是徹底卸下鎧甲、拋開身份後,發自內心的鬆弛與安然。
那雙素來深沉晦暗、藏盡心事的眼眸,此刻褪去了所有寒涼算計,漾著淺淺的柔光,乾淨又純粹。
宜修靜靜望著,心底卻忽然湧出嘲諷,她明白今日的皇上,是真的打心底裡高興。
這份愉悅。
無關朝堂大捷、無關政務肅清、無關國泰民安,與他帝王的功業殊榮毫無關聯。只因為身邊有她相伴,有弘暉承歡,有這片刻無需權衡、無需偽裝的尋常闔家溫情。
這一刻,他不再是坐擁萬里江山、手握生殺大權的雍正帝,不再是需要步步謹慎、處處算計的孤家寡人。
他褪去了所有枷鎖與身份,只是一個尋常的夫君,一個簡單的父親,是世間最普通、最渴求溫暖的凡人。
這般尋常人家唾手可得的溫情陪伴,於他而言,卻是畢生難求的奢侈。
同時,也是宜修上輩子最渴望得到的東西。
為了這些,宜修不惜在後宮爭鬥半輩子,甚至賠上了自己的性命。
可最終換來的,卻是帝王的一句“死生不復相見”。
說白了,皇上此刻的溫和,不過是眼前的場景正好合了他的意,讓他得到了之前從未得到的,僅此而己。
宜修的思緒不由自主飄回往昔,飄回他尚未登基、尚且年少的歲月。
先帝一生權謀馭下、嚴苛寡情,對待皇子從來只有君臣規矩,無半分父子溫情。太子儒雅得先帝偏愛,老八圓滑得聖心眷顧,老十西勇武得先帝縱容,個個都能承歡膝下、得享父愛。
唯獨皇上。
他從小到大,永遠是站在人群之外的旁觀者,永遠是那個不被看見、不被偏愛的孩子。
他跪在冰冷的瓷磚之下,恭恭敬敬行君臣大禮,聲聲叩拜皇阿瑪,可他心底最清楚。
先帝看他的眼神,永遠帶著疏離、審視與冷淡,和對待其餘皇子的溫情寵溺,判若雲泥。
年少的他,也曾懵懂期盼、悄悄渴求,盼著父皇一句溫言誇讚,盼著一次近身相伴,盼著一絲尋常父子的暖意。
可深宮最是無情,帝王家最缺溫情。
他看著兄弟們承歡御前、笑語嫣然,看著旁人被父愛包裹、肆意鮮活,唯有他,只能默默隱忍、靜靜旁觀。
他是皇子,是王爺,是朝堂臣子,身份枷鎖層層束縛,讓他連渴求溫暖的資格都沒有。
委屈不能言,渴望不能說,脆弱不能露。
漫長歲月裡,他早己習慣獨自消化所有寒涼與遺憾,將所有的柔軟、渴求、委屈,盡數深埋心底最隱秘的角落。
層層鎧甲層層偽裝,把真實的自己牢牢包裹,藏得太深、藏得太沉,沉到連他自己,都快要遺忘自己也曾渴望被愛、也曾年少單純。
世人皆贊他鐵血無情、城府深沉、天生帝王命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