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人知曉,這份涼薄堅韌,從來不是天生,是無數次求而不得、無數次孤獨落寞,硬生生磨礪出來的保護色。
可今日,暖日光、清荷風、至親相伴,最尋常的光景,卻轟然融化了他層層冰封的偽裝。
和自己的最疼愛的妻兒,漫步在清風荷香之間,被最親近的人溫柔環繞,他心底塵封多年的凍土,悄然消融。
那些被他刻意遺忘、刻意封存的渴望與遺憾,從未真正消失,只是一首藏在心底,不敢觸碰。
他身居高位,萬人敬仰,最忌諱的便是軟弱,最不能露的便是真心。
可此時此刻,在妻兒面前,在這片無需偽裝的天地裡,他終於不必再硬撐鎧甲、今日無風無爭、無權謀無算計,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,不必殺伐決斷、不必步步為營。
他只是一個簡單的父親,一個終於得償所願、擁有孩子陪伴的尋常人。
旁人看不清他的底色,可她看得清清楚楚,兩世記憶,歷歷在目。
但哪又如何,如今的場景落在宜修眼裡,不過只是個笑話而己。
宜修微微垂眸,抬手再次輕抿一口茶水。
方才溫熱的清茶,在風中日久微涼,入口清甜散盡,只剩淡淡的澀苦,順著舌尖蔓延至喉間,沉沉落在心底。
就在宜修心底感慨萬千、酸澀翻湧之時,身旁忽然傳來少年清亮純粹的嗓音,打破了滿亭沉謐。
“額娘,您快看!”
弘暉忽然抬手指向湖面遠處,臉上滿是純粹的驚奇,眼眸亮晶晶的,盛滿了盛夏日光的細碎星光,鮮活又熱烈。
“您看那朵盛開的白荷,亭亭玉立、瑩白透亮,像不像一盞立在湖面上的明燈?”
宜修瞬間收回紛亂思緒,壓下心底所有酸澀感慨,抬眸順著弘暉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湖面碧波盪漾,萬頃碧葉之間,一朵白荷傲然盛放。
花瓣層層舒展、剔透瑩白,褪去了青澀花苞的拘謹,盡數綻放芳華。
暖日光鋪灑其上,鍍上一層溫潤的珠光,在滿目青綠之間熠熠生輝,澄澈明亮,遠遠望去,當真如一盞懸空而立、照亮湖面的潔白明燈。
她眉眼舒展,漾開一抹溫柔恬淡的笑意,輕輕點頭應聲:“確實像,弘暉觀察得極為細緻。”
說著,她抬手輕輕撫過少年柔軟的發頂,掌心溫熱,動作溫柔寵溺:“世間萬物,皆有乾坤。讀書治學、修身立世,都需這般細心觀察、靜心體悟、認真思索,不浮於表面、不怠於細節,方能日日進步、步步前行。”
弘暉聽得認真,小腦袋重重一點,眼神篤定認真,牢牢記下額孃的教誨。
隨後他再度轉過身,目光灼灼望向湖面那盞潔白如燈的荷花,眼底滿是少年純粹的歡喜與好奇,繼續靜靜觀賞著滿湖盛景,無憂無慮、澄澈乾淨。
亭中清風徐徐、荷香嫋嫋,少年鮮活純粹,帝王溫柔鬆弛,佳人恬淡安然。
這一刻的微光暖意,恰好照亮了帝王半生寒涼,但卻難以撼動宜修半分。
皇帝不需要她可憐,更不需要她心疼,身為皇帝,本身就擁有了無數人想要的東西。
與其在這裡心疼皇帝,宜修覺得還不如好好心疼一下上輩子的自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