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鏤月開雲,像一潭封凍的死水。
方才傳旨的喧囂和熱鬧盡數褪去,整座院落的氣流徹底凝滯,連穿堂的風都變得滯澀綿軟。
半扇木窗虛掩敞開,晚風慢悠悠鑽進來,拂過桌案上堆疊的素色宣紙。
紙頁邊角輕輕震顫,細碎的窸窣聲在死寂的屋內無限放大,非但驅散不了沉悶,反倒襯得西下愈發空曠寥落。
按照聖諭安置的偏殿,格局不大,堪堪容身,相較於鏤月開雲擠仄的耳房,也算天翻地覆的改觀。
屋內陳設一應俱全,皆是內務府加急規整過的,雕花實木拔步床穩妥靠牆,被褥嶄新綿軟。
靠窗立著一架描銀琉璃梳妝檯,鏡面澄澈光亮;角落紅木衣櫃沉穩厚重,專門用來收納衣衫首飾。
這是正經小主的規制,是無數底層宮女窮盡一生都觸碰不到的體面。
可浣碧坐在冰涼的床沿,半點身居高位的愉悅都無。
她指尖死死攥著那捲明黃聖旨,錦緞質地細膩滑涼,龍鳳織紋觸手華貴,沉甸甸的分量壓在掌心,卻像一樁偷來的富貴,虛假又燙手。
她抬手鬆開又攥緊,反覆數次,竟不知該將這卷改變她命運的聖物安放何處。
擺上梳妝檯太過張揚,收進櫃中又太過委屈,捏在手裡,又時時刻刻提醒著她這份榮華的來路並不乾淨。
方才接旨時的滾燙狂喜,早己在獨處的靜謐中緩緩冷卻、消散。
臉上極致明豔的笑意徹底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鬱複雜的茫然。
她賭上一切、日夜籌謀、心心念唸的名分,終究是得手了。
可真正踏過這道門檻、掙脫奴籍枷鎖之後,她才恍然察覺,想象中一身輕鬆、揚眉吐氣的暢快全然落空。
風光到手,枷鎖上身。世俗的圓滿之下,是人情道義的滿目瘡痍。
屋中死寂蔓延,就在浣碧心緒紛亂之際,隔壁主殿傳來了細碎的動靜。
不是往日從容利落的步履聲,而是極輕、極緩、拖沓無力的腳步聲,落地綿軟無聲,隔著一層薄薄的木質隔牆透過來,輕柔得如同晚秋落葉擦過青石地面,微弱卻精準地敲在浣碧的心尖上。
浣碧渾身一僵,下意識屏住了呼吸。
無需親眼窺見,她便能精準描摹出甄嬛此刻的模樣。
此刻的甄嬛,定然獨坐窗邊軟榻,指尖依舊死死攥著那捲晉位聖旨。
昔日溫潤平和的眼眸,此刻必定空洞失神,怔怔望著窗外荷塘碧波,不言不語,一動不動。
她素來心思通透,定然早己看穿了那場湖邊偶遇的刻意,看懂了自己藏在溫順表象下的野心與背叛。
一牆之隔,咫尺相望。
昔日同吃同住、禍福與共、親如姐妹的主僕,今日同居一院,卻生出了跨越不開的鴻溝。
距離近得可聞彼此呼吸,心卻遠得如同天南地北,難堪、尷尬、寒涼,盡數纏裹在方寸院落之間。
心底有一股微弱的衝動,不停攛掇著她起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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