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波落幕數日,圓明園的暗流漸漸沉澱,後宮表面一派風平浪靜。
宜修擇了一個天光柔和的午後,動身前往勤政殿。
今日她特意褪去了往日華貴的宮裝,一身月白素色常衣,無珠翠點綴,無錦繡鑲邊,素雅得近乎樸素。
隨行之人更是極簡,只帶了剪秋一人隨侍,摒去所有宮人儀仗,低調得毫不起眼。
沿湖畔青石小路緩步前行,盛夏的枝葉繁茂濃密,層層疊疊的綠意遮斷烈陽。
細碎日光穿過葉隙,篩落滿地碎金般的斑駁光影,落在她素淨的衣料上,明明暖意融融,卻襯得她眉眼愈發沉靜清冷。
她步履不急不緩,速度平穩規整,不似尋常妃嬪求見帝王的侷促忐忑,也無半分恃寵驕矜。
遠遠望去,像是閒來無事、沿湖散步散心,悠然恬淡。
可唯有宜修自己知曉,這一路緩步慢行,從不是散心消遣。
她腦中早己覆盤千百遍,每一句話、每一個神態、每一步進退,都早己籌算妥當。今日勤政殿一行,不是求助,是收官,是收尾,是徹底抹平所有隱患的最後一步棋。
勤政殿內,墨香混著龍涎香淡淡縈繞,殿內肅穆沉靜,唯有硃筆落紙的沙沙輕響不絕於耳。
皇上端坐御案之後,明黃色龍袍襯得身形挺拔威嚴,眉眼覆著帝王慣有的冷沉銳利,指尖硃筆起落,句句批閱、字字決斷,滿殿皆是皇權威壓。
可當他抬眼瞥見殿門口那道素淨身影時,周身凜冽的帝王氣場瞬間消融大半。
握著硃筆的指尖微微一頓,隨即緩緩放下手中御筆,眉眼間的冷硬線條盡數柔和下來,唇角勾起一抹極淺、極鬆弛的弧度。
這抹笑意不同於面對朝臣的客套安撫,不同於面對後宮其他人的敷衍疏離,是卸下所有防備、發自心底的親近與鬆弛,是獨獨留給宜修的特例。
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身側座椅,語氣隨意慵懶,褪去了九五之尊的威嚴,反倒像老友閒談:“朕方才批閱奏摺,剛好想起你,想著幾日沒見,你怕是在天然圖畫躲清閒,沒想到心念剛起,人就到了。你倒說說,是不是鑽進朕肚子裡的蛔蟲,連朕心思都能拿捏得分毫不差?”
宜修依禮從容躬身行禮,禮數週全、分寸得當,無半分逾矩,亦無半分拘謹。起身之後,她依言落座,身姿端挺舒展,氣度從容不迫。
蘇培盛連忙躬身奉上新沏的雨前龍井,青瓷茶盞溫熱溫潤,茶香嫋嫋升騰。宜修指尖輕觸盞壁,卻並未抬手飲茶,只是將茶盞穩穩擱在身側案几上。
她抬眸看向皇上,目光溫潤平和,澄澈從容,無諂媚、無怯懦、無急切,沉靜得讓人看不出半分心緒。
“臣妾今日前來,是有一事思慮許久,斟酌再三,還是想稟明皇上。”
她語速平穩,不疾不徐,每一個字句都拿捏得恰到好處,帶著深思熟慮的鄭重:“此事皇上若覺得不妥,便當臣妾妄言,聽過即忘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不冒進、不施壓,先退一步留足帝王餘地,既是妃嬪的恭順,也是佈局者的穩妥。短短兩句話,便將進退分寸握得死死的。
皇上向後微微倚靠在龍椅靠背之上,雙臂自然放鬆,目光定定落在宜修身上,眼底帶著明顯的縱容與耐心。
後宮女子千人千面,有人爭寵聒噪、有人諂媚逢迎、有人愚鈍莽撞、有人心機外露。
唯有宜修,永遠這般通透妥帖。
她從不會無端聒噪擾他理政,從不會恃寵而驕肆意妄為,更不會鋒芒太露冒犯君威。
每一次開口,必有深思熟慮,每一次進言,皆有分寸尺度。讓人舒心、安心、省心。
他沒有催促,靜靜等候,靜待她道出下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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