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多月的光陰,就在反反覆覆的高熱煎熬裡一點點耗光。
西阿哥弘曆這場病,來得纏綿拖沓,退燒不過三兩日,體內餘熱又會捲土重來,一燒便是整夜不退。
就像江南梅雨季連綿不絕的冷雨,淅淅瀝瀝沒有盡頭,任憑旁人如何盼天晴,烏雲始終籠罩不散。
太醫院前後輪換了西五位太醫,湯藥換了一副又一副,發汗、固本、驅寒的方子輪番試用,收效依舊微乎其微。
原本尚且活潑好動的孩童,短短半月迅速脫了形。
臉頰凹陷下去,皮肉薄得貼在骨頭上,面色慘白如同凝固的白紙,連坐起身喝一口水都要大口喘氣,稍微動彈兩下便渾身虛汗不止。
杏花春館裡終日瀰漫著苦澀的藥味,空氣沉悶壓抑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李貴人寸步不離守在床榻之側,白日黑夜不敢閤眼。
一雙原本清亮的杏眼終日以淚洗面,眼皮腫得像熟透的桃子,眼底青黑層層堆疊。不過短短二十餘天,烏黑鬢角憑空生出幾縷刺眼的白髮,一身精氣神被病痛與惶恐一點點抽空,整個人枯槁單薄,宛如風中殘燭,旁人只看一眼都心生不忍。
她一遍遍握住兒子冰涼的小手,一遍遍把臉頰貼在滾燙的額頭上,滿心焦灼無處安放,只能眼睜睜看著孩子一日弱過一日,卻尋不到半點根治的法子。
一首拖到七月最後一日,宮裡資歷最深的院判章太醫接到傳召,親自趕赴杏花春館。
他屏息凝神,三指穩穩搭在弘曆腕脈之上,閉著眼細細斟酌脈象,一換左右手,反覆診脈足足三炷香之久。
眉頭緊緊擰成一團,花白鬍須被指尖反覆捻動,眉宇間滿是費解與無奈。
外感風寒本是小病,可這孩子脈象內裡虛空,五臟元氣被一點點掏空,絕非一場落水風寒能夠造成的損耗。
只是藥性綿長陰柔,所有表象都落在“久病體虛”之上,任憑他醫術再高,也抓不到半分中毒的實據。
權衡再三,他只能依照表象給出定論。
待到把完脈,張太醫長長嘆了一口氣,轉過身對著滿心焦急的李貴人緩緩開口,一字一句,字字如刀:“貴人放寬心,阿哥這條性命總算保住了。只是這場纏綿高熱傷了先天根本,臟腑元氣大損,己然落下了難以根除的病根。往後必須常年湯藥不離身,切忌勞累、受寒、動怒。但凡稍有不慎,舊疾立刻復發,到時候藥石難醫,再也無力迴天。”
一句話落下,整間寢殿瞬間死寂。
李貴人只覺得渾身力氣瞬間被抽得一乾二淨,腳下一軟,身子重重晃了兩下,慌忙伸手死死扶住桌沿,才勉強沒有當場癱倒在地。
喉嚨像是被死死堵住,滿腔悲痛堵在胸口,想哭卻發不出一聲嗚咽,眼眶發酸,眼淚偏偏凝滯在眼底,一滴都落不下來。
她怔怔僵在原地,眼神空洞渙散,像是完全沒有聽清這番話,又像是聽懂了殘酷的結局,一時之間找不到半分應對的辦法。
貼身宮女西雅連忙上前攙扶,費了好大功夫才把失魂落魄的主子扶到椅子上坐穩。
李貴人就那樣呆呆坐著,一坐便是整整一炷香。
等到麻木漸漸褪去,她才緩緩低下頭,指尖一遍又一遍輕輕摩挲著弘曆微涼的額頭,嘴唇無聲地微微翕動,低聲呢喃著無人聽清的話語,滿心惶恐與無助,無處安放。
杏花春館的訊息,很快便由暗線遞送到了天然圖畫。
午後日光溫煦,窗欞漏下斑駁光影,宜修安坐窗前,手捧一本字帖,看得從容閒適。
剪秋放輕腳步走入內殿,俯身壓低聲音,將西阿哥落下終身病根的訊息一字不差稟報完畢。
話音入耳的剎那,宜修捏著書頁的指尖只極短暫地頓了一瞬,快得讓人無法捕捉。下一瞬,她若無其事翻過新的一頁,眉眼依舊恬淡平和,語氣平淡鬆弛,彷彿只是聽聞一樁無關緊要的瑣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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