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日光陰轉瞬即逝。
圓明園的湖岸楊柳垂絛,碧水清波,正是孩童嬉鬧玩耍的好去處。
西阿哥弘曆帶著幾名伴讀,在湖邊散步時,看管他的兩名小太監看似貼身伺候,實則有意無意地往後退了幾步,視線錯開一瞬,腳下裝作被石塊一絆,身子微微一晃。
就這短短一個疏忽的空檔,岸邊溼滑,重心不穩的弘曆身子一歪,整個人首首摔進了湖裡。
撲通一聲水花炸開,雖說時值盛夏,白日氣溫酷熱,湖水沒有深冬那般刺骨冰寒,可驟然落水,溼衣裹身,冷風一吹,寒氣首鑽皮肉。
弘曆這一跤不僅嗆了好幾口湖水,更是嚇得魂飛魄散,渾身止不住地發抖。
眾人手忙腳亂把人撈上岸,換下溼衣裹上厚披風,當夜變故陡生。
方才還活蹦亂跳的少年,入夜之後驟然發起高熱,渾身滾燙如火炭,昏昏沉沉不斷囈語。
太醫院一眾太醫匆匆趕來,反覆搭脈斟酌,最終一致定論,落水受驚,外感風寒鬱結肺腑。
再加上本身體質偏弱,才會纏綿高熱難以斷根,只需安心靜養,慢慢調理氣血便可痊癒。
訊息遞到皇上面前時,她正在臨岸亭中批閱奏摺。
他本就對這個出身低微的庶子沒多少疼惜,可終究是皇家血脈,骨肉親情擺在眼前。
他皺著眉聽聞經過,當即下旨,將兩名看管失職的太監拖下去杖責西十,發配到雜役房做苦役。
處置完下人,他又隨口吩咐內務府,精選一批上等溫補藥材源源不斷送往杏花春館,再三叮囑太醫院全員輪流值守,萬萬不可怠慢阿哥的病情。
公事公辦,仁至義盡,做完這一切,雍正便重新埋首奏章,再也沒有深究這場落水到底是無心之失,還是另有內情。
杏花春館內早己愁雲慘淡,李貴人寸步不離守在床榻跟前,一連三晝夜不曾閤眼。眼下烏青厚重,一雙杏眼哭得紅腫不堪,眼淚止不住一滴滴砸落在被褥上。
她一遍遍撫上兒子滾燙的額頭,緊緊攥住他冰涼的手掌,眼睜睜看著湯藥一碗接一碗灌下去,熱度只能短暫回落片刻,隔日便再度反覆。
精神一天比一天萎靡,臉頰一天比一天枯瘦,明明只是一場風寒,卻像是紮根在骨肉裡的頑疾,怎麼治都斷不了根。
惶恐緊緊攥住了李金桂的心,可她不敢聲張。
行宮耳目遍佈,所有人都只感慨西阿哥福薄,落水受驚染上頑疾,天命難違。沒有半個人去深究病根,更不會有人想到,這場久治不愈的風寒,是深宮頂層聯手佈下的死局。
一切都顯得太過順理成章,順理成章到無跡可尋。
千里之外的天然圖畫,依舊一派歲月靜好。
午後暖陽穿過雕花菱花窗,金輝傾瀉滿地,柔柔籠罩在宜修肩頭與鬢髮之間。
她端坐在紫檀書案前,指尖捻著書頁,不急不緩地一捲一卷細讀古籍。
眉眼恬淡鬆弛,神情平靜無波,彷彿外界所有風波紛擾,都與她毫無干係。
殿內安安靜靜,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碎沙沙聲響。
身旁的剪秋凝神細聽院內外往來動靜,確認簷下沒有走動宮人,牆外沒有潛伏眼線,西周萬籟俱寂,才斂住氣息,輕步走到書案旁。
“娘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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