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圓明園傳回訊息,西阿哥落水受驚之後連日高熱,湯藥不斷依舊反反覆覆,一眾太醫只斷定是風寒鬱肺,先天元氣虧虛難以痊癒。李貴人日夜守在床前不眠不休,整日以淚洗面,整個人己經熬得脫了人形。”
說完,她輕手輕腳將茶盞擱在木案之上,杯底輕觸木料,只發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悶響。
隨後後退半步,垂首躬身,目不斜視,靜靜等候宜修的指令。
宜修捏著書頁的指尖僅僅微微一頓,轉瞬便恢復如常。
她自始至終沒有抬一下眼皮,視線依舊牢牢落在紙面的文字之上,連眉頭都未曾皺過半分。
“不過孩童風寒小病罷了。”
宜修語氣清淡平緩,聽不出半分情緒,一言一行都拿捏住皇貴妃體恤晚輩的氣度。
“小孩子筋骨嬌嫩,受了驚嚇再染上風寒,纏綿數日也是尋常事。你傳話給太醫院,令一眾太醫用心問診,仔細調理,萬萬不可敷衍懈怠,耽誤了阿哥調養。”
她頓了頓,從容補上人情周全的後半句:“再從庫房挑出一批上好的凝神補氣藥材,打包送到杏花春館,就說是本宮掛念晚輩病痛,略盡心意。”
從頭到尾,神色安穩,字句溫和,找不出半分異樣。
剪秋低身應下:“奴婢明白。”
她心裡清清楚楚,娘娘每一步都算得嚴絲合縫。
一場落水意外,完美蓋住慢性秘藥的痕跡。
太醫集體診斷為體虛風寒,查不出半點中毒的蛛絲馬跡,對外禮數週全,慰問藥材送到,所有人只會讚歎皇貴妃宅心仁厚。
人為的算計,被一層“天災體弱”的外殼裹得嚴嚴實實。
藥毒日復一日慢慢蠶食弘曆的氣血,循序漸進掏空根基,最後只會落得一句天命早夭。
沒有兇手,沒有物證,從頭到尾,都只是一場無可奈何的薄命悲劇。
該鋪的後路、該做的體面,己經全部辦妥。餘下的事情,不必人為插手,只靜靜等著天意收尾就夠了。
宜修緩緩翻過一頁書卷,眼角餘光淡淡掃向窗外湖面。
仲夏荷塘開得轟轟烈烈,粉白緋紅的荷花鋪滿水面,層層荷葉迎著暖風輕輕起伏,滿目錦繡繁花,看上去盛世安穩,一片祥和。
湖面波光溫柔,行宮內外一派太平,看不見刀光,聽不見爭執。
可身居深宮棋局中心的人心裡都明白,平靜水面之下,早己有暗流在緩緩翻湧。
這座紫禁城,從來逃不開盛衰輪迴。
一池荷花次第盛開,必然就有草木日漸枯萎,有人身居高處步步安穩,就有人纏綿病榻日漸凋零。
弘曆這場久治不愈的風寒,僅僅只是落下去的第一枚棋子。
一派盛世光景。 暗地裡,無聲的風波順著紅牆磚瓦,悄然蔓延整座紫禁城。
繁花似錦的美景之下,殺機深藏不露。
眼前越是風平浪靜,底下的暗流,便越是洶湧難測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