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鵑維持著站立的姿勢,靜靜目送浣碧的背影遠去。
方才溫順無害的笑容緩緩斂去,眼底的澄澈褪去,餘下一絲極淡、極難察覺的沉靜。
她垂眸落回掃帚,繼續一下、兩下、三下穩穩清掃地面,動作依舊勤懇尋常,彷彿方才心底轉瞬劃過的思慮,從未存在。
不多時,浣碧便將沉默木訥的佩兒喚了過來。
三人分站在院落各處,一同動手清掃。盛夏晨光穿透層層疊疊的綠葉,灑落斑駁碎光,落在地面、落在三人肩頭,耳邊蟬鳴陣陣,晨風帶著草木的燥熱清香,是盛夏獨有的光景。
佩兒性子老實寡言,全程低頭悶聲幹活,不多看、不多問、不多言,恪守奴婢本分,安分守己。
唯有寶鵑,一邊不停勞作,一邊輕聲閒話閒談,語氣鬆弛自然,看似隨口度日閒聊,無一刻意。
她聊聊內務府嬤嬤們的日常瑣碎,說說圓明園今夏盛放的荷景,話語輕柔,慢慢將話題順勢引向杏花春館的方向。
“近日杏花春館倒是日漸安穩了,西阿哥纏綿許久的暑熱病症大好,身子一天天硬朗起來,端嬪娘娘總算卸下心頭大石,夜裡也能安穩安寢,不必再日夜懸心。”
她閒談的語氣平淡無奇,聽著只是尋常宮女嘮嗑瑣事。
浣碧手裡不停,輕聲應聲附和,神色溫和。
但她內心深處對甄嬛的恨意、對命運的不甘,依舊翻湧蟄伏,半點未消。
只是此刻身側有寶鵑溫和閒話,眼前有平和光景,她不願、也不會在唯一善待自己的人面前,展露滿身陰暗偏執。
她不是放下了怨恨,只是唯獨對寶鵑,願意卸下鋒芒、真心親近。
她全然沒有察覺,自己這份毫無保留的親近與信賴,這份特殊的偏愛,早己落入旁人眼底。
圓明園西北角,天然圖畫樓宇巍峨,盛夏晴空之下,飛簷鎏金被日光襯得愈發透亮華貴。
正殿窗扉大開,宜修正臨窗靜坐,目光遙遙落向碎玉軒的方向,神色沉靜深遠,靜看風起荷動,眼底無半分波瀾。
身側剪秋垂手而立,低聲細緻回稟碎玉軒院內的一舉一動。
寶鵑刻意示好、溫柔周旋,步步為營拉近關係;浣碧心防徹底敞開,對其全然信任、格外親近,己然將寶鵑視作深宮唯一知己。
所有細節,盡數清晰入耳。
宜修端坐窗前,神色淡然若水,不發一語,亦不做半分干預。
她從不需要強行操控、刻意挑撥。
浣碧心底的怨與恨,是根深蒂固的毒,而寶鵑的溫柔與共情,是精準刺入縫隙的針。
如今毒與針恰好相融,浣碧對外界設防,唯獨對寶鵑敞開心扉,這份極致的偏愛與信賴,早己落入她布好的棋局之中。
人心己然傾斜,羈絆己然締結。
她只需靜坐高位,冷眼旁觀,靜待這顆棋子,順著人心與慾望,一步步走向自己預設的結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