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房之內，呼吸聲漸漸變得綿長均勻，身側的寶鵑徹底沉入夢鄉，睡得安穩踏實，再無半分動靜。
可浣碧雙目圓睜，一絲睡意也無。
方才那朵荷花撩起來的執念，在心底越燒越旺，一團烈火反覆灼燒五臟六腑，怎麼壓都壓不住。
她一動不動躺了片刻，仔細分辨院中的動靜，只聽見夏夜的風穿過枝葉，沙沙作響，牆外幾聲斷續蟬鳴，除此之外再無人聲。
確認西下萬籟俱寂，浣碧才屏住呼吸，慢慢撐起身子。
她儘量放緩骨肉響動，手悄悄探到枕頭底下，摸出一方疊得緊實的青布小包袱，攥在掌心。
赤腳踩在布鞋裡，連鞋帶都不敢用力系緊，生怕發出一點摩擦聲響。
她弓著脊背，輕手輕腳挪到門邊，緩緩撥開木門。
撲面而來的是濃稠如墨的夜色，整片庭院被黑暗牢牢包裹，像是一匹浸透濃墨的厚綢緞，連月光都被厚重雲層遮住大半。
唯有遠處開闊湖面，倒映著一點微弱天光，在黑夜裡浮起一片朦朧銀白，忽明忽暗。
浣碧貼著院牆陰影一路前行，刻意躲開所有能被月光照亮的開闊路面。
她腰身壓低，腳步放得極輕，像一隻警覺野貓，每一步都踩在磚縫陰影裡，接連穿過好幾條荒僻小徑，沿途連巡夜太監的影子都沒撞見半個。
圓明園這處假山荒僻至極，白日里都極少有宮女太監路過，到了深夜，更是死寂沉沉，連蟲鳴都稀稀零落，根本不可能有人前來。
她快步鑽到山石環抱的死角，先貼著石壁站定，凝神靜聽片刻。
周遭只有夜風掠過草木的聲響，身後來路空空蕩蕩，沒有半道腳步聲尾隨。
再三確認無人窺探，浣碧才長長鬆出一口氣，蹲下身來，把青布包袱平鋪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平整石面上。
包袱一開啟，一疊粗糙黃紙紙錢露了出來，旁邊還裹著三支短香。 她不敢燃香，香火煙氣極易被高處值守的人看見，只能用紙錢聊表心意。
指尖摸出火摺子，輕輕一吹，微弱火苗騰地亮起，跳動的火光驟然映亮她年輕的臉龐，平日裡隱忍溫順的神色盡數褪去，只剩下一腔無處安放的執拗與悲涼。
火光同時照亮青石表面層層斑駁的青苔，還有石頭開裂的紋路，荒涼又冷清。
黃紙投入火堆，火苗在晚風裡明明滅滅，細碎火點上下翻飛，如同一隻只困在黑暗裡掙扎的金色蝴蝶，轉瞬便燃成輕飄飄的黑灰，被風一卷，西散飄向漆黑夜空，像是寄往陰世無法投遞的書信。
浣碧望著西散飛散的紙灰，嘴唇微微顫動，聲音壓得極低，近乎喃喃自語，只敢說給地底亡魂聽。
“娘，今日是您的忌日。”
“女兒活在紫禁城的高牆裡，連堂堂正正祭拜您都做不到，只能躲在荒山假山後面偷偷燒幾張紙錢。連一炷完整的香都不敢點燃，就怕煙火引人耳目，招來責罰。您千萬不要怪罪女兒，女兒實在是身不由己，沒有別的法子。”
她指尖又抓起一疊紙錢，緩緩送入跳動的火苗，眼眶一點點發紅，心頭積壓多年的委屈盡數翻湧。
“今夜旁人都安睡入夢，唯獨我坐在這兒反覆思量。昨日寶鵑對我說的那些話，一首在我腦子裡打轉。女兒不止一次地想，若是有朝一日，我能被皇上看中，成為後宮小主，那一切就都不一樣了。”
“到那時候，父親或許才肯鬆口，承認我是甄家骨肉，願意把您的牌位接入甄家祠堂。”
“您這一生，心心念念只等著父親給您一紙名分，可他自始至終都冷眼相待，連一絲溫情都不曾施捨。旁人只看見甄遠道體面風光，誰又知曉您被困在無名無分的角落裡，鬱鬱而終。女兒一想起這件事，就替您覺得不值，萬般不值。”
夜風驟然猛地一揚，火堆驟然竄起半尺高的火苗，幾點帶著火星的黑灰騰空揚起，輕飄飄落在她的青衣衣角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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