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深夜,燥熱的晚風穿過行宮長廊,吹散了假山石縫裡殘留的煙火氣息。
曹琴默緩步回到自己的住處,面上依舊是夜裡散步納涼的淡然模樣,旁人根本看不出,她剛剛攥住一樁足以動搖婉常在根基的天大秘辛。
踏入內殿,她屏退門外值守的宮人,褪去沾滿夜露的深色斗篷,換上一身寬鬆柔軟的素色寢衣。
布料貼在肌膚上,稍稍撫平了整夜在外緊繃的神經,可心底翻湧的算計,半分都沒有平息。
窗欞半開,燭火被夜風吹得左右搖晃,昏黃光影在牆面上來回晃動,明明滅滅,一如深宮之中反覆無常的人心。
曹琴默靠著窗沿緩緩落座,目光望向窗外夜色,只能隱約看見那一樹杏樹模糊的黑影,枝葉濃密,靜立在沉沉夜色裡。
不多時,音袖手捧一盞熱茶輕步走入內室。
青瓷茶盞冒著淡淡的白霧,溫熱的茶香漫開,她輕輕將茶盞放在桌邊,隨後垂首立在牆角待命,連大氣都不敢多出一口。
她面上一動不動,臉色緊繃僵硬,那顆昨夜藏在心底的秘密沉甸甸壓在胸口,叫她坐立難安。
浣碧深夜燒紙祭拜、吐露身世委屈與上位野心,字字句句都是逾矩重罪。
這般殺頭的秘事堵在心頭,她不敢深思,不敢打探,只覺得渾身發寒,生怕一不小心禍事就牽連到自己身上。
曹琴默完全不去理會身側宮女的惴惴不安,目光凝在窗外的樹影上,一遍又一遍掂量這一步棋的輕重得失。
她看得十分透徹,一旦把浣碧私生女的身份當眾揭穿,未必能一舉扳倒甄嬛,卻必然會讓這位婉常在元氣大傷,名聲一落千丈。
一名堂堂皇家常在,貼身帶著同父異母的親妹妹做奴婢,這件事傳揚開去,在宮裡會淪為無盡笑柄。
往小了說,是甄家家醜外洩,骨肉至親不能相認,往大了論,便是刻意隱瞞家世瑕疵,欺瞞皇室,犯下不敬祖宗的大過。
曹琴默指尖輕輕叩擊窗沿,一點點梳理內裡的隱情。 甄遠道執意不肯認下這個女兒,無非只有兩層緣由。
一來是懼怕家中正妻鬧事,攪得府宅永無寧日。
二來是愛惜自己的仕途名聲,私生女、外室的汙點一旦曝光,必然會阻礙他在朝堂之上繼續高升。
光鮮亮麗的文官皮囊之下,藏著一樁見不得光的薄情舊事。這全都是實打實的軟肋,是可以牢牢拿捏的把柄。
可曹琴默並不打算貿然出手。
她與甄嬛本就沒有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,沒必要主動挑起爭端,平白給自己樹一個強敵。
在圓明園這座牢籠裡活下去,從不是靠主動構陷旁人,而是要給自己多留後手、多握底牌。
她不必主動去算計誰、去加害誰。只要把這樁秘辛死死攥在掌心,等到日後局勢動盪,手裡多一張制衡旁人的籌碼,便足以在紛亂棋局裡保住自身,活得從容安穩。
思慮塵埃落定,曹琴默端起桌邊的茶盞,輕輕抿下一口茶湯。
茶水溫度不冷不熱,溫潤適口,不多一分滾燙,不少一分涼意,恰好對應她此刻的心境,沒有急於出手的焦躁,也沒有放任不管的懈怠,萬事盡在掌控之中,只待最合適的時機。
她緩緩放下茶盞,抬眼看向身側的音袖,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違背的命令:“明日你多往鏤月開雲附近走動走動,悄悄盯著鏤月開雲那邊的動靜。”
音袖立刻凝神俯首:“奴婢記下了。”
“萬萬不可明目張膽上前打探,只遠遠觀望便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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