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袖躬身領命,不敢再多停留,輕手輕腳退出內殿,關好房門,將一殿深沉的算計隔絕在內。
殿內重新陷入死寂,只剩燭火搖曳。
曹琴默獨自靜坐許久,把全盤局勢反覆推演完畢,才緩緩起身,抬手吹滅燭火。 一室黑暗蟄伏,一張無形的大網,己經悄然籠罩在了浣碧的頭頂。
天光破曉,盛夏的朝陽早早爬上簷角,燥熱的晨光鋪滿整座院落。
一夜無眠,浣碧眼底覆著濃重的青黑,整個人被疲憊裹住,精神萎靡不振。
她穿好衣服後,簡簡單單挽起髮髻,沒有半分修飾,往日里眼底的銳氣盡數褪去,只剩下沉沉的茫然。
昨夜在假山之下,她對著生母牌位立下重誓,一心想要掙脫奴婢身份,入宮爭寵,翻身成為人上人。
可等到天光放亮,回到鏤月開雲,眼前依舊是灑掃勞作的苦役,依舊是俯首伺候甄嬛的卑微日子。
美夢一戳就破,冰冷的現實重重砸下來,心底剛剛燃起的火苗,又被澆滅大半。
她剛走到院中,一抬眼,便看見了正在清掃落葉的寶鵑。
腳步猛地頓在原地,浣碧神色恍惚,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對方。
前一晚寶鵑捧著荷花誇讚她容貌、慫恿她攀附聖駕的話語,一遍遍在腦海裡翻來覆去。
那些滾燙的野心與幻想,在深夜裡肆意瘋長,可天亮之後,只剩下無盡的茫然與無力。
她下意識避開寶鵑的目光,指尖攥緊了掃帚木柄,心口亂糟糟擰成一團。
寶鵑卻彷彿全然看不出她的心緒動盪,臉上依舊掛著溫順無害的笑容,輕輕鬆鬆走上前來,熱情地打起招呼。
“浣碧姐姐。”
她把掃帚斜斜靠在牆根,湊近浣碧身前,目光細細掃過對方憔悴的眉眼,語氣裡滿是真切的擔憂:“我瞧著你眼下烏青一片,昨夜定然沒有睡踏實吧?是不是心裡裝了事,整夜輾轉難眠?”
這番話說得輕柔懇切,沒有半分刻意,像是真心實意體恤同伴的苦楚。
浣碧連忙收回飄忽的眼神,喉頭髮緊,勉強搖了搖頭:“沒什麼大事,不過是夜裡多夢,睡得不安穩。”
話音落下,她又驟然緊張起來,目光飛快掃過院牆西周,確認廊道里沒有旁人偷聽,才壓低嗓音追問:“對了,昨夜你悄悄外出摘荷花,有沒有被旁人撞見?千萬不要鬧出動靜,平白惹禍上身。”
寶鵑低低笑了一聲,擺了擺手,神色坦然自若:“姐姐只管放寬心,我行事向來穩妥,半點兒破綻都沒有,誰也抓不到把柄。不過說到底,不過是摘了一朵荷花罷了,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,哪裡會引來責罰?”
說到這裡,她語氣輕輕一轉,話鋒慢慢切入正題,循循善誘:“姐姐,你就是思慮太重,膽子太小了。深宮高牆之內,謹小慎微之人一輩子困在底層,活得煎熬疲憊;反倒敢放開手腳的人,才能掙得出路。你瞧瞧宮裡那些一步登天的小主,哪一個不是敢想敢做?”
說完這番話,她不再繼續深聊,轉身拿起掃帚繼續清掃地面,彷彿方才只是隨口閒談,沒有半分刻意誘導的心思。
浣碧立在原地,怔怔望著寶鵑忙碌的背影,剛剛平復下去的心緒,再一次掀起滔天波瀾。
寶鵑說得字字在理,膽子越小,活得越苦,顧慮越多,越是寸步難行。
她不願意一輩子困在奴婢的身份裡,不願意日日俯首看人臉色,不願意永遠活在甄嬛的光環之下。
她想要體面,想要尊嚴,想要堂堂正正做甄家的女兒,讓生母能夠入祠堂,留下姓名。
可她終究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宮女,一沒有家世靠山,二沒有晉升門路,空有滿腔野心,又能憑什麼掙脫眼前的牢籠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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