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正午，天然圖畫的正殿門窗敞開，卻引不進半分燥熱。殿內擺著大塊冰盆，絲絲涼意緩緩散開，壓住了外頭灼人的暑氣。
宜修斜倚在臨窗的楠木軟榻上，指尖捏著一隻薄瓷茶盞。
新沏開的龍井在盞中舒展嫩芽，清冽茶香嫋嫋升騰，纏纏繞繞飄蕩在殿宇之間，朦朦朧朧，織成一層輕薄的霧紗。
貼身侍女染冬垂手立在榻前，脊背繃得筆首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昨夜她聽浣碧身邊的釘子來報，浣碧在圓明園私自燒紙錢，以及曹貴人目睹的場景全都一五一十的告知宜修。
染冬正壓低嗓音，一樁樁、一件件細緻回稟，不敢漏掉半個字眼。
“皇后娘娘，昨夜奴才一首隱在暗處等候，全程看得真切。先是寶鵑藉著夜色，偷偷採摘湖邊荷花，深夜潛入耳房贈與浣碧，幾番言語吹捧，句句誇讚容貌，引誘浣碧生出攀附聖駕的心思。”
她頓了頓，仔細回想當夜畫面，繼續低聲回話：“等到寶鵑睡熟之後，浣碧悄悄起身，攜帶紙錢獨自溜到偏僻假山之後，趁著西下無人私自祭拜亡母，親口哭訴自己的身世委屈，立下誓言，一定要爭到名分，讓生母入甄家祠堂。”
“就在浣碧焚燒紙錢、吐露野心的時候，曹琴默帶著宮女音袖潛藏在山石陰影裡，把所有對話一字不落聽進耳中。待到浣碧銷燬灰燼、匆匆返程，曹貴人沒有上前揭穿，也沒有當場現身，只是靜靜觀望片刻，便帶著宮人原路悄然離去，沒有留下半分痕跡。”
染冬把整條線索完整梳理完畢，隨後向後退開半步，俯首垂眸，靜靜等候皇后發話，大氣不敢喘一口。
殿內陷入長久的沉寂。
宜修沒有立刻開口評判，只是手腕微抬，端起茶盞小口慢飲。碧綠茶湯滑入喉間，清苦回甘層層漫開，她慢悠悠品味著茶湯餘韻，看似心神都放在茶水之上，實則思緒早己落在圓明園那一場深夜秘事裡。
曹琴默的性子，她再清楚不過，此人素來謹小慎微，凡事必先權衡利弊，從來不會打沒有勝算的仗，更不會做得不償失的無用功。
若是此刻當眾揭發浣碧私燒紙錢、心懷異心，看似握住了一樁把柄，實則只會白白便宜皇后，變成打壓甄嬛的一把尖刀。
曹琴默精於算計，絕不會心甘情願為旁人做嫁衣。
更何況，浣碧與甄嬛同父異母的身世秘辛，一旦捅破，頂多重創婉常在的名聲，卻很難一舉將人徹底扳倒。
為了一樁收益有限的案子，貿然出頭，反倒容易落個搬弄是非的名聲，這筆買賣，曹琴默絕對不會做。
她必然會選擇隱忍不動，把今夜聽到的所有秘密死死封存，悄悄攥在掌心，把浣碧這顆滿心怨氣的棋子穩穩捏住。
等到日後與甄嬛再起爭端、局勢僵持不下的時候，再把這張底牌亮出來，借力打力，為自己換取最大好處。
宜修指尖輕輕摩挲冰涼的瓷盞外壁，眼底掠過一絲瞭然。
曹琴默的那點心思，在她眼裡一覽無餘，沒有半分遮掩。
半晌，宜修才緩緩放下茶盞，瓷盞落在木几上，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，打破殿內沉靜。她語氣平淡，卻帶著掌控全域性的篤定。
“不必去幹預曹琴默的舉動，由著她去。”
染冬抬了抬眼，靜待下文。
“曹貴人是個聰明人，分得清利弊，懂得取捨。她心裡明白，此刻告發浣碧，對她自身沒有半分益處。”
宜修眸光淡淡望向窗外：“她會把今夜的見聞爛在肚子裡，牢牢鎖住這個秘密，留著日後當作制衡婉常在的籌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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