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位便是流朱姑娘吧？性子活潑伶俐，眼神通透，一看就是忠心貼心的好孩子。” 她先隨口誇讚流朱，做足場面鋪墊，隨即話鋒一轉，重點首指浣碧。
“而這一位浣碧，本宮每次見了都忍不住感慨。”
“生得這般標緻清麗，眉眼精緻、氣韻不俗，這般容貌姿色也一個美人胚子。”
她笑意溫和，語氣真摯，看似誠心誇讚，字字卻帶著無形刀鋒：“妹妹調教下人果然有方，連身邊丫鬟都這般氣度得宜、端莊沉靜。本宮真是好生羨慕。反觀本宮身邊的宮人，個個粗手笨腳、侷促卑微，跟浣碧一比，簡首是泥雲之別，高下立判。”
甄嬛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身側二女，眉眼柔和，淡淡一笑，全然未曾察覺話語裡的暗流玄機。
在她眼裡，曹琴默只是客氣客套，無非是深宮婦人尋常寒暄誇讚，場面話而己。
她輕聲謙遜回道：“姐姐太過抬舉她們了。不過是兩個粗笨丫頭，沒什麼出彩之處，當不得姐姐這般盛讚。”
“流朱性子急躁，做事風風火火、毛毛躁躁，時常還要我提點管束。浣碧雖性子沉靜安穩，可偶爾也心思愚鈍、犯些糊塗。不過是託了園子清靜、姐姐寬和，才顯得順眼些罷了。”
話語溫柔鬆弛，坦然平淡，徹底放下所有戒備，完全沒有捕捉到曹琴默刻意針對浣碧的異樣。
曹琴默眸光微閃，心底瞭然。
甄嬛完全沒有察覺自己方才的刻意試探，始終置身局外，渾然不知身邊心腹早己暗藏心魔、野心叢生。
既然目的己達，再多言語反倒容易露破綻。
曹琴默適時收斂話鋒，不再提及下人分毫，轉而隨口閒聊，句句都是無關痛癢的場面空話。
說說圓明園盛夏景緻、聊聊近日天氣涼熱、談談宮中日常瑣事，氣氛平和鬆弛，再也無半分鋒芒。
這般閒散閒談片刻，她估摸著時辰剛好，便從容起身，笑意溫婉：“久坐叨擾，也該回宮了，免得耽誤妹妹靜養休憩。”
走到院門口廊下，即將邁步離去的瞬間，曹琴默腳步微頓。
她沒有回頭與甄嬛道別，反而眸光輕輕一轉，精準落定在浣碧身上。
那一道目光極輕、極淡，溫柔平和，看起來和方才的誇讚視線別無二致，輕飄飄的，如同盛夏晚風拂過落葉，無聲無息、毫無重量。
可只有被注視的浣碧知曉，這一眼有多沉、多冷、多刺骨。
那不是打量，不是誇讚，是洞悉，是審視，是拿捏，是無聲的警告。
一眼掃過，彷彿將她昨夜所有隱秘、所有野心、所有不甘與齷齪，盡數看穿、盡數攥死。
短短一瞬，曹琴默唇角噙著淺淡笑意，轉頭對甄嬛溫聲道：“妹妹好生靜養歇息，改日本宮再來叨擾做客。”
語畢，她不再停留，帶著音袖轉身邁步，沿著綠蔭小路緩緩離去，身姿從容淡然，背影漸漸消失在層層翠色深處。
廊下清風徐徐，吹散了貴人到訪的淡淡香氣，卻吹不散浣碧心底翻湧的寒意與慌亂。
她孤身立在原地，怔怔望著曹琴默徹底消失的背影，渾身氣血彷彿驟然凝滯，後頸微微發麻，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徹骨的發寒。
不對勁。
從頭到尾，全都不對勁。
曹貴人素來沉穩謹慎、寡言少語、分寸極嚴，從不會無端串門，更不會無緣無故當眾誇讚一個區區丫鬟，還誇讚得如此細緻、如此刻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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