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然圖畫的晚風穿窗而過，撩動窗邊紗簾，也吹亂了殿內凝滯的空氣。
華妃慵懶靠在椅背上，脊背徹底放鬆，肩頭緊繃多日的戾氣與防備盡數卸下。
她目光遙遙落向窗外的粼粼湖面，看似觀景，實則眼底空茫，半點湖光山色都未曾入眼。
她的心神，早己順著皇后埋下的那根無形線頭，一路延展、層層深挖，將這盤精妙棋局反覆推演、把玩。
她嗓音壓得極低，似自語呢喃，又似故意說給身側的宜修聽聞，字句裡裹著藏不住的戲謔與鋒芒：“浣碧是什麼人？是甄嬛手把手帶大、貼身伺候、寸步不離的親信，是她最信任、最貼心的自己人。”
話語微頓，一抹涼薄笑意爬上唇角，字字誅心：“可若是這貼身丫鬟一朝翻身，褪去奴籍、入了皇上的眼，成了後宮有名分的小主，甚至日後位份漸長，壓過甄嬛一頭。姐姐，你說甄嬛夜裡躺在床上，輾轉反側之時，心裡會是什麼滋味？”
主僕尊卑，天定秩序，朝夕相伴、俯首帖耳的下人，忽然翻身平起平坐，甚至登高上位。
那種親手養大、親手成全，最後被自己心腹反噬、趕超的滋味，遠比旁人構陷、外敵爭鬥，更讓人堵心、更讓人難熬。
“日日看著昔日奴婢，與自己同殿請安、同庭領賞，抬頭不見低頭見。”
華妃輕聲低笑，笑意清冽，暢快之意順著字句絲絲漫出。
“她從前最是清高，最是看不起以色事人的嬪妃，如今倒好，自己身邊最親的人，偏偏要走這條她最不齒的路。”
這份痛快，不似爭寵得勝的浮躁狂喜，反倒像含著一塊極地寒冰，初時微涼，漸漸化開，清甜沁骨，驅散了多年積壓在心頭的鬱氣與憋屈。
思緒流轉，多年前的舊事驟然浮上心頭，清晰得彷彿昨日。
甄嬛初入宮時，一身素衣、眉眼青澀，卻偏偏滿身傲骨，自恃飽讀詩書、風骨脫俗，從不將後宮尋常嬪妃放在眼裡。
那時聖寵初眷，她春風得意，意氣風發，隨口一句閒談，卻像一根細密尖刺，牢牢紮在了華妃心底許久。
以色侍他人，能得幾時好。
短短七字，輕飄飄一句，字字都在暗諷華妃，徒有皮囊、毫無風骨，只能靠美色固寵，淺薄又低俗。
華妃至今記得彼時甄嬛的模樣，微微抬著下巴，眼底藏著不自知的優越感，彷彿她與這後宮所有爭寵媚上的女子都截然不同，乾淨通透、格局高遠，不屑世俗情愛與恩寵。
那時候的她，盛寵在身、氣焰滔天，聽聞這番嘲諷，只覺荒謬又膈應。
這根刺不致命，不傷身，卻日日蟄伏心底，每逢想起便隱隱發癢，憋屈難忍。
她爭寵、張揚、跋扈，至少坦蕩首白，想要什麼便去爭什麼。
反觀甄嬛，一邊享受帝王情愛恩寵，一邊故作清高鄙夷以色事人者，端著一副超然脫俗的架子，最是虛偽。
如今風水輪流轉。
甄嬛最不屑的路，她最信任的心腹，偏偏要踏上去、走到底。
若是浣碧真的藉著容貌入了聖眼，得以進位分、獲恩寵，日日與甄嬛相對，以色固寵、俯身君側……
到那時，甄嬛那套清高論調，又該如何自圓其說？
華妃眼底笑意愈發濃郁，心底的算盤打得清脆響亮。
她暗暗打定主意，待事成之日，必要親自登門，好好問問這位清高婉常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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