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細碎溫柔的閒談聲驟然一收，方才還縈繞在屋中的秋日暖意，桂花風物的鬆弛氛圍，被沈眉莊陡然一轉的話頭，瞬間撕裂，冷卻。
空氣裡僅剩深秋深宮特有的寒涼凝滯，壓得人呼吸微滯。
沈眉莊像是驟然想起一樁壓在心底許久，不吐不快的心事，眸光微微沉落，褪去方才閒談的柔和笑意，眼底只剩真切的憤懣與疼惜。
“說起近身伺候的人，我倒想起一樁事。”
她語速放緩，語氣比之前凝重數分，字字落地有聲：“你身邊的那位碧答應，如今也是宮裡正兒八經的小主了，雖說只是個答應，但如今卻依舊和你住在鹹福宮當中。她雖是自立門戶，得了位份，可根底裡依舊是你一手教養，一手抬舉出來的人。”
這話聽似平淡提點，實則滿是敲打。
旁人或許只看見浣碧一朝翻身，躍升答應，擺脫奴才身份，可沈眉莊看得最清，也最替甄嬛不值。
她輕輕放下手中茶盞，瓷底與桌案相觸，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，卻在死寂的殿內格外清晰。
“嬛兒，這話我憋在心裡許久，今日無人在外，我便首言不諱。”
“你待浣碧，早己逾越主僕本分，堪比一母同胞的親姐妹。入宮以來，你處處護她周全，事事為她考量，怕她受委屈，怕她被磋磨，給她體面，予她退路，從未有過半分苛待。可她回報你的是什麼？”
沈眉莊眉宇間掠過一絲冷厲，藏不住心底的鄙夷與憤懣：“揹著你暗度陳倉，攀上龍床，踩著你的恩義，你的體面往上爬。這般背信棄義，忘恩負義的行徑，落在尋常人家己是不堪，更何況規矩森嚴的後宮？屬實是不知廉恥，辜負人心。”
她句句懇切，字字戳心，沒有半句虛言，全是替至親姐妹抱不平的真心：“依我看，這般心性涼薄，知恩不報的人，絕不能再予以信任，留作近身。”
“你素來心軟敦厚，念及舊情，顧念情分。可深宮人心最是險惡，你待人赤誠溫柔，旁人未必感念分毫，反倒會覺得你軟弱可欺。浣碧如今身居低位，野心初顯，尚且敢背主攀附，來日若是得勢，必然愈發肆無忌憚。”
“嬛兒，你務必心底有數，對她千萬留足防備，不可再全然信任！”
面對沈眉莊字字赤誠的警示，甄嬛久久默然，沒有應聲辯駁，也沒有點頭附和。
她緩緩垂落目光，視線牢牢鎖在腕間那隻紅瑪瑙手鐲之上。
手腕上的手鐲豔紅珠色溫潤奪目，襯得肌膚瑩白勝雪，可落在她眼底，只剩刺目寒涼。
沈眉莊的每一句指責，每一句惋惜，每一句警示，都精準戳中她心底最深，最不願觸碰的傷口。那些她藏在笑臉之下，壓在平和之中的委屈，不甘，寒心與失望，被一字一句盡數掀開，暴露在暖陽之下，無處遁形。
旁人只看見浣碧一步登天，得了聖寵，脫了奴籍，無人知曉，這一步登天的路，是踩著她的臉面，耗著她的恩義，揹著她的信任鋪出來的。
這根刺，自浣碧攀龍附鳳那日起，便深深紮在她心底。
平日裡被她用理智，用平和，用大度層層遮掩，看似早己癒合無痕，可只要稍稍觸碰，依舊刺痛入骨，酸澀難抑。
她不是不怨，不是不痛，不是全然無所謂。
只是她身居貴人位份，身處波詭雲譎的後宮，早己沒有肆意任性，隨意訴苦，任意遷怒的資格。
更何況，浣碧不是無關緊要的外人，是自幼陪著她長大的人，更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。
更不要說，在進宮前父親還曾再三叮囑要好好照顧浣碧，畢竟浣碧是與她血脈相連的妹妹。
這份沉甸甸的羈絆，像一根細密卻堅韌的絲線，死死纏住她的手腳，困住她的心境。
哪怕絲線勒得皮肉生疼，滿心寒涼，她也只能咬牙隱忍，默默承受，不能鬆手，不能捨棄，不能對外道半句委屈。
她就像一個獨自咬住痛處的人，明知滿口酸澀，滿心沉重，明知這樁心事壓得她喘不過氣，也只能盡數嚥下，獨自消化，絕不外露半分狼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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