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眉莊抬眸靜靜望著對面的甄嬛，眼底的疼惜比方才更濃幾分，裹挾著看透深宮冷暖過後沉澱下來的淡淡無奈。
“嬛兒，你終究還是性子太軟、太過良善。這般溫潤待人，日復一日下去，早晚要被旁人算計吃虧。”
她語速放得很輕，沒有怒斥，也沒有怨懟，只是將看多了悲歡離合後的感悟緩緩道出：“你事事處處總先替旁人思量周全，可這宮裡的人心，從來都是冷暖不均。你念著別人的難處，未必有人會惦記你的委屈。”
“換作是我，斷然不會這般輕易放過浣碧。她親手犯下背主攀附的過錯，便該切身嚐到做錯事的代價。恩情從來不是單方面無止境的付出，有些人骨子裡本就不懂感念回饋，一味縱容，只會養出愈發膨脹的野心。”
漫長深宮歲月磨去了她年少時的溫婉天真，餘下的皆是通透與警醒，話語平淡，分量卻重如磐石，一字一句落在殿內，壓得空氣微微凝滯。
甄嬛抬手端起青瓷茶盞，指尖貼住冰涼瓷壁，緩緩裹住杯中漫出的溫熱水汽，遲遲沒有入口飲茶。
掌心傳來的融融暖意，稍稍熨帖了心底鬱結的沉悶。
“眉姐姐的心意，我句句都牢牢記著。”
她語聲平緩淡然，目光渙散落在桌沿一處不起眼的角落，視線隱隱朝著腕間紅瑪瑙鐲的邊緣飄去，像是對著溫潤玉鐲輕聲傾訴心底執念。
“可這深宮之中，萬事從來算不得非黑即白，對錯也難有清晰界限。”
“浣碧有她自己要走的路途，我亦有我的前路要奔赴。如今她己然掙脫奴才身份，得了聖冊封位，踏出了屬於自己的那條路，我便不願再多插手干預分毫。往後她能行至何種境地，是扶搖而上還是步步傾覆，盡數歸於她自身造化，強求不來，管束亦無用。”
說出這番話時，她面上一派釋然豁達，可唯有自己知曉，內裡藏著血脈羈絆的牽絆，無處言說的委屈，以及權衡大局後的隱忍退讓。
唯恐話題繼續沉溺在恩怨隔閡裡，氣氛愈發沉鬱，甄嬛倏然抬手，拿起錦盒中餘下那隻一模一樣的紅瑪瑙手鐲，輕輕伸手拉住了沈眉莊纖細的手腕，指尖輕柔發力，將溫潤鐲身緩緩套入她的腕間。
秋日斜光穿透窗欞，遍灑鐲體，通透豔紅流轉光澤，恰似將傍晚漫天絢爛晚霞凝固封存於玉石之中，溫潤又明媚。
她微微歪頭，細細端詳腕間配飾襯在沈眉莊肌膚上的模樣，眉眼漾開淺淺笑意，沖淡滿室沉重：“好啦，咱們不要再為旁人瑣事暗自傷感煩心了。這一對瑪瑙鐲皆是皇貴妃所賜，本就是成雙成對的物件，今日我分一隻贈予姐姐，算作妹妹的一點心意。”
“這紅瑪瑙最襯你的膚色，戴上格外雅緻好看，切莫推辭推脫。我手邊尚且留有一隻自用，剛好湊成一對。”
話音落下，她抬起自己的手腕輕輕晃動，兩隻形制別無二致的紅瑪瑙鐲遙遙相映，日光交織之下，層層溫潤紅光彼此輝映，暖意融融。
沈眉莊垂首望著腕上新添的紅瑪瑙鐲，唇角揚起一抹柔軟弧度，心底萬般牽掛終究難以放下：“你素來這般體貼周到，處處想著寬慰我，不願聽我多說半句逆耳忠言。嘴上說著無需我操心，可你越是這般隱忍大度，我心底便越是放心不下。往後我不在你身旁相伴，萬事務必多留三分心眼，切莫輕易交付真心。”
說罷，她又抬手轉了轉鐲子，色澤相宜，滿心歡喜便坦然收下：“既然是妹妹誠心相贈，那我便卻之不恭了。”
立在一側待命的採月嘴唇微微翕動，幾番想要開口勸諫，目光先是定格在那隻華貴瑪瑙鐲上，又悄悄打量自家主子舒展的神色，斟酌片刻終究將滿腹話語盡數咽回腹中。
她心裡清楚主子收下這份饋贈滿心愉悅，自己貿然多言挑刺，反倒掃了二人閒談的興致，最後只得斂眉垂首，安靜侍立一旁。
又閒談許久，茶盞之內的清茶己然添換過兩輪，窗外秋日驕陽漸漸西斜，日光由熾白轉為柔和橘黃。
沈眉莊緩緩起身，抬手撫平衣襟褶皺，笑著開口：“時辰不早，我也該回自己宮裡去了。在外逗留太久，採月回頭又要念叨我貪戀閒談、不顧歸處了。”
她邁步朝著殿門走出兩三步，忽然駐足回身，眸光真摯篤定：“嬛兒，我方才所說的那些話，你不必急於付諸行動，默默放在心底警醒自己便好。千萬記住，你從來都不是孤身一人闖蕩深宮。日後無論遇上何等難處風波，永遠有人陪你一同承擔抵擋。”
一句沉甸甸的承諾落定，她再不遲疑，帶著採月緩步踏出偏殿。厚重棉麻布門簾被侍女隨手放下，輕輕晃動數回，方才漸漸歸於靜止。
甄嬛靜靜立在雕花窗前，目光追隨著長廊裡漸行漸遠的清雅身影不肯收回。
秋日斜陽鋪灑在沈眉莊肩頭，將單薄人影長長拖拽在青石地磚之上，宛如一根正在被緩緩收緊的絲線，牽絆著彼此所有悲歡與前路。
她低頭望向自己腕間豔紅瑪瑙，方才沈眉莊一遍遍反覆叮囑的話語，一遍遍在耳畔盤旋迴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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