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碧的聲音劇烈發抖,藏著十幾年刻入骨髓的執念與悲涼。
“我從小就活在她的陰影裡,我最怕的就是,連你也覺得我是那個不該被生下來、不該被認回的人。”
她卑微了十幾年,猜忌了十幾年,惶恐了十幾年。
浣碧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掙脫母親的宿命,想堂堂正正活一次,想讓自己的存在,不再是人人避諱的汙點。
甄嬛靜靜望著跪地痛哭的人,長久沉默不語。
殿內死寂蔓延,燭火搖曳光影,將她眼底的寒涼與落寞襯得愈發濃重。良久,她才輕輕開口,聲音依舊平靜,卻藏著一絲瀕臨破碎的微顫,像冰封千里的湖面,裂開第一道細紋:“浣碧,我從未有過半分看不起你。”
“正因我心底清清楚楚,你是我血脈相連的親妹妹,所以我事事護你、處處偏你。好吃的先給你,體面先給你,機會先為你留著,從小到大,從未苛待過半分。”
她語氣輕輕,卻帶著壓了數年的委屈與失望,字字落地,沉重無比:“我瞞著世人、瞞著規矩,小心翼翼護著你的體面,等著你敞開心扉。可你呢?你是怎麼對我的?”
“你心底藏著萬般心思,有不甘、有野心、有委屈,你從來不肯與我說半句。”
“你不信我,你不盼著我懂你,你甚至不肯給我一次替你鋪路、幫你正名的機會。你寧願自己暗中籌謀、步步算計,揹著我攀附聖恩,踩著我們的情分上位,也不肯對我坦誠半分。”
甄嬛眼底的薄霜徹底浸透寒涼,語氣裡是徹骨的無力:“這麼多年,我在你心裡,到底算什麼?是隻能依附的主子,還是一個你從來不敢信任、不敢交心的外人?”
一連串的質問,沒有凌厲的斥責,沒有暴怒的怒罵,卻比任何打罵都更戳人心。
浣碧的哭聲驟然一噎,整個人僵在原地,心口酸澀脹痛,疼得幾乎無法呼吸。
她張著嘴,想要辯解,想要解釋自己的苦衷,想要訴說自己的惶恐,可萬千話語堵在喉頭,盡數蒼白無力。
她能說自己不是故意的嗎?
她不能。
那場湖邊等候是真的,暗中籌謀是真的,刻意隱瞞是真的,踩著主僕情分、姐妹真心上位,也是千真萬確。
她能說自己只是一時衝動,只是想抓住改變命運的機會嗎? 她也不能。
她的不甘是真的,想為母親正名的執念是真的,想要掙脫卑微命運的野心,亦是真的。
可所有的苦衷、所有的身不由己、所有的底層掙扎,都抵不過一句,她從未信任過真心待她的甄嬛。
她明明有無數次坦誠的機會,有無數次被救贖的可能。甄嬛願意等她、願意護她、願意成全她,是她自己,親手推開了所有溫柔,親手撕碎了所有情分。
所有的辯解,在此刻都顯得虛偽又可笑。
滾燙的淚水不斷墜落,打溼青磚,也打溼了她最後的倔強。
浣碧緩緩低下頭,脊背徹底垮塌,整個人跪在冰冷地面,姿態卑微到塵埃裡。所有的執念、野心、不甘,盡數被悔恨淹沒。
千言萬語,最終只化作一句沉重、沙啞、飽含萬般虧欠的致歉:
“長姐,對不起。”
簡簡單單幾個字,輕得轉瞬即逝,卻重得壓垮了兩人數年的朝夕相伴、血脈溫情。
燭火依舊搖曳,一殿寒涼,一室沉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