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殿寒涼，久久不散。
方才那句輕飄飄的“對不起”落在空氣裡，沒有換來半分鬆動，只讓滿室死寂愈發沉凝。
浣碧依舊跪在冰涼的青磚之上，雙膝早己被寒意浸得發麻，近乎失去知覺。
方才從甄嬛口中砸出的真相，依舊在腦海裡轟然迴響，震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發顫。指尖從甄嬛的衣角緩緩滑落，那一點短暫的依託徹底消散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懸空與難堪。
她微微抬頭，慘白的臉頰上淚痕未乾，眼底殘留著如遭雷擊的呆滯與恍惚。
案上燭火搖曳不定，昏黃光影來回晃動，將兩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、交錯疏離，明明近在咫尺，卻像隔著一生都跨不過的溝壑。
心底翻湧著萬千複雜滋味，愧疚、後悔、震驚、酸澀層層糾纏，死死堵在咽喉，讓她半個字也吐不出，只能僵在原地，承受著這份無聲的對峙與碾壓。
甄嬛靜靜佇立片刻，眼底寒色沉沉，看不出喜怒。
她沒有斥責，沒有驅趕，更沒有讓浣碧起身。只是緩緩轉身，步履輕緩，走過微涼的地磚，重新落坐於榻上，整座大殿安靜得只剩燭火噼啪的細微聲響。
良久，她才輕輕開口，嗓音褪去了方才的微顫，變得極輕、極淡，卻帶著沉澱數年的厚重，像是壓在心底多年的秘辛，終於到了不得不攤開的時刻：“你可知，入宮前夜，父親私下與我單獨交代過什麼？”
浣碧身形微僵，下意識輕輕搖頭。
她不知，從小到大，甄遠道於她而言，從來都是遙遠、生疏、近乎陌生的存在。
她是見不得光的私生女，是甄府不能提及的汙點，是永遠只能縮在角落、仰望眾人的外人。
她從未敢靠近父親半步，更從未有幸聽過他半句親口囑託、半句溫言叮囑。
記憶裡唯一一次近距離相見，依舊清晰刺骨。
那是離府入宮的前夜，甄府後院花木蕭瑟，夜色深沉。
她遠遠立在迴廊盡頭，鼓足畢生勇氣抬眸望去，只撞見父親遙遙一瞥。
浣碧永遠都記得，那一眼複雜深沉，藏著愧疚、無奈與沉重，卻終究轉瞬即逝。
他未曾走近，未曾言語，未曾多看片刻，轉身便入了內院，將她一人留在無邊孤寂裡。
多年來，這一幕反覆刻在心底，讓她始終認定，自己是多餘的人，是父親羞於承認、懶得顧及的累贅。
甄嬛抬手拿過案上涼茶，指尖觸到瓷壁微涼。
淺淺抿了一口，茶水早己失了溫度，順著喉嚨滑下，一片冰涼。
她緩緩放下茶盞，目光落在空蕩的茶水面上，眼神悠遠，像是穿透了深宮高牆，落回數年前的甄府月夜。
“父親當時對我說，浣碧，也是甄家的女兒。”
一句落地，輕如鴻毛，卻重若千鈞。
浣碧渾身猛地一顫，呼吸驟然停滯。
甄嬛語速平緩，字字清晰，將那段塵封的秘辛緩緩道來：“他說，他這一生，虧欠你母親良多，虧欠你更多。當年世事纏身、身不由己，無法給你孃親名分，更無法光明正大認你歸宗，讓你自幼活在卑微陰影裡，是他畢生最大的憾事，也是他最虧心的罪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