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碧的腳步聲漸去漸遠,細碎的聲響徹底消融在沉沉夜色裡,鏤月開雲主殿瞬間落入一片死寂之中。
方才姐妹對峙、坦誠悔過的酸澀與糾葛,彷彿還殘留在空氣之中,揮之不去。
甄嬛端坐在榻上,身形端正,眉眼沉靜,沒有即刻起身。
殿內燭火搖曳不定,昏黃光暈輕輕跳動,將她的身影拓在素色牆面上,孤孤單單、穩穩佇立,像一株寒夜裡獨自紮根的孤木,無人相伴、無人可依。
晚風穿窗而入,攜著深夜的微涼,拂動窗沿那盆幽蘭的細長葉片,簌簌輕響。
蘭草清幽的淡香漫入鼻息,清淡寡淡,恰如此刻她的心境,褪去白日喧囂,只剩滿心沉靜與暗流翻湧。
她眼底褪去了方才對待浣碧的溫柔包容,覆上一層深宮沉澱的清冷銳利。
風波看似平息,可她心底清楚,今夜的姐妹和解,不過是暫且翻篇的表象,真正的禍根,從未拔除。
就在這時,殿外木門被人輕輕推開,力道極輕,無聲無息,生怕打破這深夜的靜謐。
無需回頭,僅憑身後沉穩恭謹、毫無慌亂的腳步聲,甄嬛便知是流朱來了。
殿內無人應聲,光影沉沉,靜待稟報。
流朱輕步入內,回身順勢掩緊殿門,隔絕殿外所有耳目與夜風。
她快步走到甄嬛身後,躬身垂首,壓著極低的嗓音,氣息微促,滿是凝重謹慎,生怕隔牆有耳、洩露半分機密:“小主,奴婢方才審訊寶鵑,軟硬皆施、輪番盤問,可她嘴硬得很,死活不肯吐實。”
夜色幽暗,流朱眼底滿是急切與不甘,只差最後一步便能揪出線索,卻硬生生卡在瓶頸:“她一口咬死,所有慫恿浣碧姑娘爭寵、挑撥姐妹情誼的事,全是她一人私心作祟。說是不甘平凡、想借著攀附聖寵博個好前程,無人指使、無人授意,一切皆是自作主張。”
說到此處,流朱眉頭緊蹙,語氣滿是篤定的不信:“可奴婢絕不相信!”
“寶鵑入宮時日尚短,根基淺薄、人脈全無,尋常宮女只求安穩度日、苟全性命,絕無這般滔天膽子,敢私下攛掇主子身邊近侍、攪動後宮風波!”
“更何況,她行事太過精準、太過刻意,步步踩在分寸之上,絕非一個新晉宮女能有的城府與手段!”
甄嬛聞言,指尖輕輕落在實木桌案之上,指腹緩緩摩挲微涼的木紋。
下一瞬,兩聲極輕的叩桌聲響起,節奏平緩、沉穩有力,不是慌亂,而是思緒飛速運轉、梳理疑點的訊號。
她垂眸沉思,過往數月被忽略的細碎細節,此刻如同潮水般盡數湧上心頭,一一串聯、豁然開朗。
寶鵑總能精準卡在最微妙的時機出現,不早不晚、恰到好處,總能精準挑動浣碧心底的自卑與不甘,句句戳中軟肋、字字攪動心魔。
更為重要的是,寶鵑曾數次提前知曉皇上行蹤,知曉皇上何時途經芙蓉榭、何時會駐足賞花、何時獨處空閒。
深宮帝王行蹤乃是頂級機密,除了上位者與貼身近侍,旁人無從窺探。
一個無依無靠、入宮不久的小小宮女,憑何得知?
憑何次次精準佈局、步步算計,將浣碧、將鏤月開雲盡數納入棋局?
甄嬛眼底微光沉沉,冷意悄然滋生,心底快速篩遍後宮所有勢力,疑點層層堆疊、愈發清晰。
是皇后坐鎮中宮、暗中佈局,想要分化她身邊人手、瓦解她的勢力?
是華妃跋扈多疑、忌憚聖寵,安插眼線伺機挑撥、伺機打壓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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