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死寂沉沉,綿延不散。
燭火靜靜燃著,火苗穩穩佇立,再無半分晃動,連空氣都似被徹底凍住。
偌大的主殿之內,只剩兩人輕重交錯的呼吸聲,輕輕疊落,微弱細碎,卻在無邊寂靜裡被無限放大,壓得人胸口發悶。
浣碧依舊跪伏在地,脊背僵硬緊繃,像一尊被凍住的石像。滿心悔恨翻湧撕扯,千言萬語堵在喉頭,最終只剩一片麻木的空涼。
良久,甄嬛終於動了。
她緩緩起身,衣料輕垂,步履輕緩無聲,一步步走到浣碧身前。
居高臨下,垂眸望著腳下卑微垂首的人,眼底情緒繁複交織,有無奈,有悵然,有惋惜,唯獨沒有徹骨的恨意。
她嗓音極輕,溫柔得近乎易碎,像是生怕稍稍用力,便會徹底打碎這段早己裂痕遍佈的姐妹情分: “你可知,入宮之前,我原本為你謀好了一條最安穩的退路。”
浣碧肩頭微顫,頭顱垂得更低,雙耳不自覺豎起,心底驟然升起一絲莫名的忐忑。
甄嬛垂眸凝視著她,一字一句,緩緩道出那段浣碧從未知曉的周全:“我本打算,將你許配給溫實初。”
“溫家與咱們甄府世代交好,根基清白、品行端正。溫實初更是實打實的老實良人,心性純良、醫術卓絕,無世家紈絝的浮躁功利,更無深宮男子的薄情寡義。”
“待他在太醫院站穩腳跟,前程穩固,我便親自求一道聖旨,風風光光為你賜婚,讓你堂堂正正做一介良人正妻,遠離深宮詭譎、爭鬥紛擾。”
“一輩子安穩富足,無拘無束,不用為奴為婢,不用看人臉色,更不用困在高牆之內,日日膽戰心驚。”
浣碧指尖驟然收緊,死死摳著掌心軟肉,尖銳的刺痛感瞬間傳來,勉強拉回她游離的心神。
溫實初。
這三個字,像一根細密的銀針,猝不及防刺入心底最敏感、最自卑的角落。
她怎麼會不認識?
往昔甄府歲月,那個常著一身素青長衫的溫潤醫者,年年歲歲出入府中,眉眼溫順,性子謙和。
可他眼底從來只有一道身影,那就是甄嬛。
她見過無數次,他面對甄嬛時的侷促臉紅、目光躲閃,那份小心翼翼的悸動,溫柔得似春日融雪、潺潺溪水,純粹又炙熱,從頭到尾,只贈予甄嬛一人。
旁人再如何好,再如何般配,入不了他的眼,更落不到他的心上。
若她當真嫁過去,看似是長姐精心安排的上好歸宿,實則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將就。
是甄嬛不要的退路,是旁人退而求其次的施捨,是一段永遠得不到真心、只能守著空殼度日的婚姻。
她掙脫了奴籍的卑微,卻要困在另一種難堪的附庸裡,一輩子活在甄嬛的陰影之下,做旁人眼中湊數的替代品。
心底被強行壓下的不甘與執拗,順著心底裂縫悄悄滋生、緩緩抬頭。
可這股念頭剛冒頭,便被滔天的悔恨狠狠壓滅。
浣碧喉間乾澀發苦,聲音輕得像一陣風,卑微到塵埃裡:“長姐,我不配。”
甄嬛靜靜俯瞰著她僵硬卑微的模樣,看她緊繃的肩頭、低垂的眉眼,將她所有的自卑、難堪、掙扎盡數收入眼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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