鏤月開雲偏殿,晨光透過菱花窗欞,細細密密篩落滿堂碎金,暖意融融,卻烘不散屋中悄然滋生的微妙凝滯。
浣碧端坐在描金梳妝檯前置身不動,脊背挺首,卻渾身緊繃。
身上早己換下數年不變的素色丫鬟布衣,一襲嶄新的答應規制旗裝貼身而穿。
衣料是內務府專供的上好雲錦,觸感細膩軟糯,指尖撫過便知價值不菲,色澤是極襯氣色的海棠粉,明豔卻不張揚,恰到好處地褪去了她身上數年的卑微寒酸,添上幾分後宮主位的規整體面。
她緩緩抬眸,望向銅鏡之中的人影。
鏡面打磨得光滑透亮,清晰映出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。
眉眼依舊,卻再無往日俯首伺候的怯懦卑微,眉眼間多了一層位分加持的矜貴,還有一絲歷經風波後的沉斂與茫然。
抬手輕觸鬢邊新發的銀簪,觸感微涼溫潤。
這支梅花銀簪是內務府今早隨朝服一同送來的規制首飾,雕琢精巧、紋路細膩,五瓣梅花栩栩如生,比起她往日佩戴的粗陋素銀簪子,何止精緻百倍。晨光落在簪面,折射出細碎柔和的光暈,輕輕晃在她眼底,讓人心頭微微發顫。
指尖一遍遍摩挲著簪身紋路,浣碧久久凝望著鏡中人,心頭五味雜陳,翻湧不休。
昨日此時,她還是個裡任人驅使、看人臉色的卑微丫鬟,終日小心翼翼、步步謹慎,連抬頭首視旁人的底氣都無。
不過短短一日光陰,一場湖邊偶遇,一次聖寵垂憐,她便掙脫奴籍、跨越階層,身居答應之位,有專屬偏殿、有規制服飾、有宮人伺候。
這一切來得太快、太輕,也太不真實。
榮華富貴驟然落身,像是一場浮華幻夢,美好得讓人恍惚,也虛妄得讓人心慌。
正當浣碧沉浸在心緒翻湧之中,殿外傳來兩聲極輕的叩門聲。
力道輕柔、節奏規整,是寶鵑一貫謹慎恭謹的模樣,從無半分失禮莽撞。
未等應聲,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,寶鵑端著一盞溫熱清茶緩步而入。
她身著乾淨素雅的青色比甲,髮髻梳得一絲不苟,鬢髮整齊利落,周身清爽乾淨,依舊是往日貼身伺候的溫順模樣,看不出半分異樣。
她步履輕緩,無聲無息走到梳妝檯旁,穩穩將茶盞擱置案上,動作穩妥細緻,一如往昔。
下一秒,不等浣碧開口問話,寶鵑陡然後退半步,雙膝穩穩彎曲,結結實實地跪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。
雙膝落地的悶響輕微卻清晰,在靜謐偏殿裡格外突兀。
她垂首躬身,姿態極盡謙卑恭敬,嗓音壓得輕柔懇切,字字清晰、句句篤定,像是在心底反覆演練過無數遍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,誠懇得挑不出半點瑕疵:“奴婢叩見碧答應。從今往後,奴婢這條命,便是答應的。”
“此生唯您一人是主,忠心不二、絕無二心。您讓奴婢往東,奴婢絕不向西;您讓奴婢站立,奴婢絕不落座;您讓奴婢前行,奴婢絕不退縮。餘生盡數託付,唯您馬首是瞻。”
這番誓言字字懇切、句句滾燙,聽上去擲地有聲、死心塌地。
可細細聽來,沒有半分情急赤誠,反倒太過規整、太過周全、太過完美。
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掂量,語氣不疾不徐、情緒不偏不倚,精準卡在“忠心耿耿、謙卑恭順”的分寸之上,無半分疏漏,亦無半分真情。
浣碧端坐妝前,身形未動,居高臨下地望著地上跪伏的纖細身影,沒有立刻開口讓她起身。
一瞬恍惚襲來,無數過往片段驟然湧上心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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