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心底無比清楚，一個入宮時日尚短、無依無靠的小小宮女，絕無這般通天膽量、這般縝密城府，更無這般精準佈局的手段。
寶鵑的每一次提點、每一次慫恿、每一次恰到好處的出現，從來都不是巧合。
這世間，從無憑空而來的善意，更無不求回報的幫扶。
良久，浣碧才緩緩收斂眼底所有暗流，壓下翻湧的猜忌與糾結，神色恢復平和無波。
她緩緩起身，裙襬輕掃地面，緩步走到寶鵑身前，彎腰伸手，輕輕將人扶起。
掌心觸到寶鵑微涼的手背，觸感單薄僵硬，沒有半分溫度。
“起來吧。”
浣碧的嗓音很平，聽不出喜怒，沒有刻意熱絡的親暱，也沒有刻意疏離的冷淡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，是上位者對下屬最穩妥、最隱晦的制衡姿態。
“我能有今日機緣，得以翻身進位，的確少不了你的提點與幫扶。”
“往後你便安心留在我這偏殿伺候，我既然得了位分，便絕不會虧待身邊忠心之人。”
“你若安分守己、真心待我，我便護你安穩順遂，讓你脫離底層勞碌，盡享體面。可你若敢再生異心、暗藏禍端，做出對不起我的事……”
話說一半，驟然停頓。
後半句隱而不發，可其中的警告與威懾，己然不言而喻。
點到為止，留有餘地，是試探，也是敲打。
寶鵑被扶起身，依舊垂首低眉，不敢抬頭首視浣碧雙眼。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，看似惶恐恭敬，眼底卻藏著無人察覺的暗流。
她飛快收斂心緒，恰到好處地泛紅眼眶，語氣帶著幾分受寵若驚的動容，嗓音輕柔溫順：“奴婢謝過答應體恤。奴婢此生定當竭盡所能、忠心伺候，寸心可鑑，絕不敢生出半分異心，辜負答應恩典。”
神色溫順、言辭懇切、情態動容，偽裝得天衣無縫、滴水不漏。
浣碧淡淡頷首，不再多言，轉身重回梳妝檯前落座。
銅鏡透亮，清晰映出她端坐的身影，也將身後垂首佇立、溫順恭謹的寶鵑盡數納入鏡中。
浣碧端坐鏡前，神色沉靜、心思深藏，而寶鵑則是立在身後，俯首低眉、假意溫順。
狹小偏殿之內，空氣看似平和鬆弛，實則暗流交錯、互相制衡，每一寸空氣都藏著試探與偽裝。
浣碧的指尖輕輕落在梳妝檯冰涼的木質邊緣，指腹緩緩摩挲著細膩光滑的木紋，動作緩慢而慵懶，心底思緒卻飛速流轉、層層推演。
她徹底打消了即刻發難、揭穿質問的念頭。
寶鵑嘴硬死守、偽裝完美，幕後之人深藏暗處，此刻貿然出手，只會打草驚蛇，非但揪不出背後勢力，反而會讓自己落得被動。
既然她執意要演這場忠心耿耿的戲，那自己便不妨陪她演到底。
留著寶鵑，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，日日相看、時時觀察。
她倒要好好看看，這滴水不漏的忠誠假面之下，究竟藏著怎樣的禍心；這步步佈局的宮女背後，究竟站著後宮哪一方勢力。
若是她真的洗心革面、真心歸順，那自己既往不咎，許她安穩前程、體面歸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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